迷 戀 中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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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廣州

陽朔山水

呃,眉山?

哦∼眉 山!

杜甫草堂

遇見活佛

九寨溝人物記

若爾蓋草原記

到一個沒有台灣人的地方

10不到夏河心不死

11一天看四季

12饃饃的滋味

13來去少林寺

14河南夜叉精

15鄭州鐡路局的秘密

(未完)

上海市公車

17走婚的真相

18入境不隨俗(未完)

19末代王妃

20西藏驚奇 結語

單純個人旅遊日記,參考價值甚低。評語:不看也罷。

 

 

 

2001年 夏天

 

 

第一篇

 

  逃離廣州

 

  我現在坐在廣州火車西站。是的,坐在地上。全身發熱顫抖汗流浹背,我往旁邊望去,地上滿滿一排躺著的久坐枯等的旅客。沒有人會問:「為什麼不放些椅子呢?」就算有人問大概也沒人會回答這個存在卻不重要的問題。懷抱著歸鄉尋根的神聖情操飛往廣州,魂牽夢繫的故鄉遙遙在望,一想到祖先在兩百多年前風雨飄渺中渡海來台,歷經千辛萬苦才在這小島上落地生根,我心中頓時對從未見過的故鄉充滿無限期待──直到我踏上廣州的第一步為止。

   我到火車站去買車票,打算下站到桂林去看看天下第一的山水。早上走到酒店對面的公車站,打算搭市公車到火車站。你想想,我長的像中國人說的是標準普通話,在廣州搭公車會有多難呢?

  很難。在站牌下枯等了十五分鐘,眼看一輛輛寫著「火車站」的市公車過站不停,我決定發揮積極行動的力量。正好一輛公車開近,車上明明白白的寫著「經火車站」。我用力揮手將車攔下,用最禮貌的語調和最友善的笑容問司機:「你好,請問這車到火車站嗎?」

  「不到。」呯一聲合上車門險些夾傷我的鼻子,望著遠去的公車消失在滾滾廢氣中。旁邊一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也正在等車,我一轉身雙手抓緊他的衣領,用最禮貌的語調和最友善的笑容問:「請問到火車站應該坐幾號公車呢?」 這時的我差不多臉都快笑僵了。

  廣州的市容非常醜陋,到處是未完工的建築物。像是一隻受傷的動物,全身坑坑疤疤的瘡痍密佈,不堪入目。人們也是我所見過最不和善的。

  「那你一定是遇到外地人了,在廣州打工的外地人水平都很低。土生土長的廣州人就不同啦!廣東人很熱情善良,而且我們最歡迎台灣同胞了!」旅館服務台的小姐如是說。

  下了公車往車站走去,正奇怪怎麼這麼多人,四周的人群越來越多。心中有不祥的預感,怕是要搞暴動了吧? 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多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穿過重重人牆,登上高處一看──天哪!整片廣場上站著倒著滿滿的人,都是要排隊買票的嗎?正是。我以為車站前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是在示威抗議, 抓個人來問問,一問之下才知道全都是等待買票的旅客。

  「這算一般,要是遇到過年回家的人潮,嘿!那才叫精釆! 」

  雖然不明白「精釆」的意思,還好我並沒有等很久就買到廣州至桂林的票,票價是一百元人民幣。買完票才知道這趟車需要十五小時才到得了,幸好有座位否則還沒到桂林就腿軟了。

  候車室的白色大牆上用鮮紅字寫著:舉止談吐文雅大方,污言穢語自毀形象。然而躺臥在大紅標語下的卻是成千上萬個疲憊勞頓旅人,或坦胸或露背,各種姿勢無所不有。廣州市人滿為患,據說目前有六百七十萬人口,每天流動人口高達一百六十萬人,擠死人了。車站內空氣很差,處處是二手煙。

  第一天在街上向一位婦人問路,她以為我要搶劫,慌慌張張的倒退避三尺差點被馬路上急駛而過的車輛撞上。但是更震驚的人是我,我只不過是想問哪裡有電話亭而已呀!「錯愕」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我當時的心境,害我回到旅館對著鏡子反省了三個小時:「我有什麼地方長得像土匪?」

  即使是在路上問公安:「請問黃花崗怎麼走?」他眼睛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兩隻手背在後面只說:「那邊。」哪邊?!(問了等於白問)到處都看得到公安在街上晃,不知他們的工作是什麼?擾民嗎?

我想路旁報攤上的小姑娘似乎較平易近人:「請問沙面怎麼走?」她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很酷說了一句廣東話:「聽冇明。」(聽嘸啦!)

   晚上到一家泰國餐館吃飯,服務差極。我故意諷刺的說:「小姐,你們這兒有服務嗎?」

  「服務?」她遞給我一本菜單,仍舊板著臉:「我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裡,菜單上沒有的就是沒有。」然後將頭髮往後一甩,用刻薄至極的眼神殺死我。

  或許當局正在推行全民吐痰運動,不論男女老少,隨時隨地都看的到各種變化萬千的吐痰姿勢。偶爾街上有些穿著清涼性感的女仕們,胸脯都大得離譜。 我忍不住驚嘆:原然中國人的營養這麼好!街上的女孩子個個都是魔鬼般的身材。這時眼前走來一位氣質出眾的美女,優雅地踩著高跟鞋搖曳生姿。瞧她側著頭認真的用手機談公事,必定是一位智慧型的都會女子。

  「啊--呸!」她旁若無人的吐一口痰在地上,然後用高跟鞋在地上抹幾圈。

   你走在繁華街道上,人們只會盯著你瞧。雖然摩肩接踵擁擠不堪,心中卻有一股巨大莫名的疏離感。如果我生長在廣州,拼了這條命也要逃出去。人們不但無禮、冷漠、令人生厭。廣州是我到中國的第一站,還來不及說服自己「中國就是長這個樣子」,卻早已被突然湧入眼簾的粗鄙亂象將我嚇得無法思考。

   許多鄉下青年來此地打工。「但是都領不到錢!」火車上,一位神色黯然的男人坐在我旁邊。三個月前,他向親戚籌了旅費從青海省到廣州討生活。

  「我也是慕名而來的啊!聽說沿海地區工資高。」一手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我心想:如果他把臉洗過,下巴的鬍渣刮乾淨的話,應該只有二十幾歲,可是現在他看起來令人聯想到歷盡風霜的中年人。

  「我要回去了,每個月的工錢有一半被老闆扣起來,說是幫你存著,到年底才還給你。我要生活又要養家,更何況這兒物價貴得很,我不吃這一套。我要回家去!」提到老家,他原本乾枯的眼裡閃著光采:「你也知道的!青海人是最戀家,最出不了遠門的。這個地方我待不下去,寧可回老家窩著。」

  「回老家以後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大概去格爾木打工吧!有熟人在那兒。」

  他拿出筆來迅速寫下幾行字說:「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要是你到青海的話再打電話找我吧!青海雖然窮,什麼都沒有,不過我們那兒出產的青稞酒可是全中國數第一!」

   沒問我的背景也沒留我的姓名,塞給我這張小紙片就下車了。臨走時再一次叮囑:「不管什麼事,有困難就儘管打這支電話。出外靠朋友哪!」

   天黑了,我懷抱著行李離開廣州。火車上放著張宇的「用心良苦」,眼淚花花淌在枕頭上,此刻鄉愁正濃。張宇啊!至少是 家鄉的歌曲。比起「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好聽千萬倍。沒別的原因,只是從踏上中國土地的第一刻起,我就聽到計程車上播放著:「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搖啊搖搖搖……

  聽得我腰疼。住進旅館也放這首歌,到餐廳、車站和百貨公司,都陰魂不散的一再重複這支教我背脊發涼的旋律。我想,我的旅行一定是被咀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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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陽朔山水

 

清晨七點,街道稍醒,叮叮咚咚的腳踏車和人們的腳步聲將我從熟睡中喚起。我披件外衣佇立在陽台上看著過往的三三兩兩行人,一大早都擔著南瓜苗、角瓜和楊梅往同一個方向走去。他們是去碼頭,那兒人潮多。

擔菜的都是上年紀的老婆婆老公公,穿著樸素。藍麻褲,平布鞋,和西街上穿著清涼大膽的辣妹或是模仿嘻皮的年輕人成了強烈的對比。

逃離廣州之後,我在桂林下了火車。第二天清早從碼頭搭船遊漓江,去看甲天下的山水。

陽朔是典型的觀光城市,一整條西街都是紀念品店。賣潑墨山水畫、中國風服飾、唐風餐具、綾纙綢緞、冬蟲夏草之類的。西街是條觀光街,許多店家都說英語,家家餐館也說英語,甚至流動攤販都說英語。一位擔著水果的老婆婆見了我說:「Hello? Banana? Leechy?

初到陽朔時覺得一切都好便宜喲!吃一頓精緻的套餐只需十幾塊錢。街上大大小小的餐館感覺都差不多,比較像古裝劇裡的客棧,儘管招牌和菜單上寫著英文。

Le Voltre樂得餐廳是陽朔最奢華昂貴的餐廳,而且得天獨厚的佔了西街上的最佳位置。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清代建築物,早已被國家列為古蹟保護,老闆硬是有辦法將它租下來改裝成一間法國餐廳。每天推出特餐只要二十五元。一般的全套法國菜約一百多塊。當天的特餐是梨汁豬排,我又點了進口牛排、海鮮茄汁串、冰淇淋泡芙加白蘭地巧克醬。每一道都是人間美味。雖然這樣的價錢在台灣根本不可能吃的到法國菜,但因為整條西街都提供物美價廉的菜餚,相較之下樂得餐廳的菜單就是天價了。

早餐在MC Blue吃一盅酸奶( 優格),冰涼酸甜,整個人都清爽起來。再喝完橙汁我就可飛上天了。從此以後,我迷上Mc Blue 的酸奶,人間美味,一入口便透體清涼,比美瓊漿玉露。

Mc Blue的晚餐也不錯,雖然烹調很簡單但味道卻恰道好處。我點了烤土豆(馬鈴薯)和芒果汁,這時點菜的小妹往裡頭喊了一聲:「芒果汁!」得到的回應是:「現在就去買!」我驚訝的問:「你們的芒果汁是買現成的?」

女孩甜甜一笑:「不,是去買芒果,剛好用完了。我們只賣現搾的新鮮果汁呢! 」

很多人都推薦 Lisa's 的早餐,我去吃了只覺得很普通。另外一家很有名的是「沒有飯店」,出發前,我就把沒有飯店放在非去不可的行程裡,興致勃勃 地準備開開眼界。這家餐廳標榜:「沒有差勁的服務,沒有不冰的啤酒。」可是卻有很難吃的炒飯和漢堡。我只去一次就再也不去了,而且每樣食物幾乎都是只吃了一口就放下餐具 --味精多到難以下嚥。飯店應該改名叫:舉箸維艱飯店。

紅星飯館的蔬菜煲很棒,才八塊錢。這家小小的餐館雖然名字俗氣,(全中國有無數家紅星餐館、紅星麵館、紅星包子;不曉得台灣有沒有青天白日肉粽、青天白日蚵仔煎……?) 儘管店名充滿政治意味,但是每一道菜都非常新鮮酥脆,讓我吃了有幸福的感覺。

 

下午沒什麼遊人,多半都走光了。我經過市集,好大一個市場!看見一扁籮一扁籮的粄仔(糯米粿)。一位大嬸笑咪咪的說:「很好吃的,包花生餡的油炸粄仔。」看我不太感興趣她又指著另一扁籮說:「清蒸的艾草糕包芝麻餡,吃了很涼。」她的腔很溫柔,句尾那個「涼」字揚的遠遠的。

多少錢?「很便宜的,一個才兩毛錢。」我已經喜歡上她的笑容了。我買兩個,正低頭掏錢時,她輕輕喊我:「小妹,小妹。」我抬起頭看她。「錢不要放在外面的袋子,有小偷。錢收好,袋子也不要背後面,很危險的。」

一個陌生人對我的關懷如此真切自然,我心中什麼東西浮上來,只覺得一陣溫暖,謝謝大嬸。

     口渴了,發現街角有一家小茶店。看見珍珠奶茶,好奇買一杯來喝──很難喝,粉圓是硬的,沒煮熟。這種東西也敢叫珍珠奶茶?台灣的珍珠說有多Q就有多Q。於是 捍衛真理的意識又油然升起,當場向那名小販曉以大義,慷慨激昂地說明珍珠奶茶的正確作法。 

花二十塊錢租自行車,騎了老遠。到了真正的鄉間,到了沒有外人到的地方,山谷下是一畦畦碧綠水田,河中山峰倒影恬靜,空氣中是各種芳草的氣味,我閉眼試著辨這許多混雜藥草氣息。 今晚早點休息吧!明天,明天我就要到傳說中的峨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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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呃,眉山?

 

我是要到峨眉山的,在車站窗口買了張車票。售票員說:「車來了,快上車!」

「幾號登車門?」我問。

「十三號。」

不是吧?看板上明明寫著三號登車門到峨眉山,我該到三號登車門還是十三號呢?

被後面排隊的人推擠著來到月台,眼前六七輛公車卻看不見車上寫什麼。廣播催促得人心慌慌,我也忙問人:

「去峨眉山哪一輛車?去峨眉山哪一輛車?」

有人給我指了十三號登車門,我緊抓著背包深怕在人擠人時被摸走了。

上了車稍微安心一些,便閤上眼小睡一會兒。等我醒來後,隔壁一對夫妻帶小孩很友善地和我攀談起來:

妳也是去三蘇祠?

三蘇祠?我臉色鐵青問道:這車不是去峨眉山嗎?

是啊!是去眉山三蘇祠沒錯啊!

不是眉山,峨--眉山!」我緊張地解釋著

哦∼∼眉山!」那對夫妻一臉恍然大悟

不不不!是--峨,眉,山

 

眉山對觀光業而言並不是很出名的,台灣的旅遊團也不到這兒。說到蘇東坡,人們必定聯想到黃州赤壁、念奴嬌什麼的。若不是因為我的發音不正確,「哦∼眉山」說成了「呃,眉山」;陰錯陽差買錯了車票,我也不會孤伶伶地一人獨自在這停佇。

在東坡鎮上隨處可見小飯館中寫著東坡肉、東坡雞、東坡魚、東坡肘子……東坡民最驕傲的就是這父子三人。今年正好是蘇軾逝世九百周年,我陰錯陽差的造訪三蘇祠,或許是因緣巧合吧!

 

我再也不搭那樣子的火車,好可怕。

從眉山搭火車到峨眉市,小小的火車站既陰暗又骯髒,票務站長是位老先生。跑來和我聊天,問問我的行程又介紹峨眉和樂山的風光。他告訴我搭火車到峨眉山只要十四、五分鐘,可是實際上卻花了四、五十分鐘。是我耳朵有問題嗎?

我們閒聊著,老先生很慈祥也很和藹,所以當問到我的老家時,我不想騙他,便直說:「台灣。」

他吃了一驚,久久不言語,半晌才意味深長地吐出一句:「都是中國人。」我也靜靜地點頭。

火車來了,大家逃難似的爭搶上車,公安有如毒蛇猛獸一般站在車門口。不知何故一位老婆婆要上車,他不給上,拿著警棍大喝:「下去!你給我下去!」拉扯一陣之後 ,老婆婆索性哭鬧起來。混亂之中有人拉著我的臂膀往另一個車門走去,轉頭一看,是剛才和我說話的站長先生。老先生和公安說了幾句,他們瞄我一眼,放下手上的棍棒讓我上車,我不明白何以有如此的特別待遇。忍不住從車窗探出頭去,卻正巧看見那抓婆婆的公安,正高舉棒子對著潮水般的人群猛敲猛打。

我睜大眼睛,看。愈看就愈不明白我們的世界到底生了什麼病。

在文明社會裡除非是警察追犯人,否則很少看見這種衝突。是了,我不喜歡看見衝突,也討厭暴力和權威。每個生命是平等的,可是社會啊!一個一個不同的社會把人性最初的尊嚴都扭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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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眉山!

 

有點兒迷失,這兒人和方言。昨天給他很辛苦的搭火車從眉山到峨眉山。只因為我一字之差搭錯公車,從成都到了鳥不生蛋的眉山,蘇東坡的故鄉,看了三蘇祠,真想住在裡頭的。

   這裡的人聽不懂峨眉山,只聽得懂「哦∼∼眉山」。不知不覺的說話也跟了他們的腔。

 

  來到傳說中的峨眉山,山上寺廟無數,天氣陰著,搭一元公車從峨眉市上山到報國寺,寺前有石碑林,多是清朝留下來的。可惜沒得拓印,真跡難得吧?一幅對子:落盡楊花渾不覺,飛來胡蝶已成團。

這些石碑都是古時候文人雅士上山來時,有感而發隨而吩咐書僮張羅筆墨而留下的吧!心中感慨中國文字改革已有幾十年了,誰還看得懂這些古文?

「看得懂的。」我問當地人,人人都這麼回答:「學簡體字的人都看得懂繁體字的,學繁體字的人不一定看得懂簡體字。」這倒是,中國有許多商店招牌我怎麼樣也看不懂。

再上去是一古鐘,稱「巴蜀鐘王」。

聖積銅鐘,公元1564年冬鑄於四川江陽郡,後運至峨眉縣打磨鑽字,置城南聖積寺,老寶樓,又稱花銅鐘。內外鑄刻阿含經文及從至明歷代高僧帝王名諱,直到1964年聖積寺廢,1978年移至報國寺。

旅行多了就不相信人性。誰都要賣點東西過活兒,你問什麼需要什麼,賣的人全都答應,接過錢以後又是外一回事,之前拍胸脯保證的全都沒有了。

之前想到峨眉山多半是因為讀過李白的一首詩,心生嚮往,包袱收一收就到這兒來了。那首詩是這麼說的:

 

  我在巴東三月時,西看明月憶峨眉月出峨眉照滄海,與人萬里長相隨

  黃鶴樓前月華白,此中忽見峨眉谷峨眉山月還送君,風吹西到長安陌

  長安大道橫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黃金獅子乘高座,白玉塵尾談重玄

  我似浮雲滯吳越,君逢聖主遊丹闕一振高名滿帝都,歸時還弄峨眉月

 

早餐吃粥,頂好的。一碗百合粥一元錢,配一碟涼菜5毛,一籠蒸餃一塊半,一個玉米餅一元。喜歡吃清粥,加細白砂糖配紅油辣子。很奇怪嗎?沒人教我這麼吃的,當百合粥熱騰騰的端上桌,我就自然而然的這麼吃將起來。母親總叫我怪人,怪人吃怪東西。她說。

這家早點鋪子似乎專賣稀飯,牛肉雞肉粥不說,有首烏粥、枸杞粥、八寶粥、菊花粥……,凡是我沒吃過全給叫上了,一碗一碗慢條斯理地品嚐。

廁所就在廚房旁邊,廚房工作檯上堆著一大團麵,兩個師父賣力的揉麵、捏麵。我問其中一人衛生間(廁所)的燈在哪兒,他手擦也沒擦,仍沾著白白的麵粉說:「燈在這兒。」順手就要去開廁所裡的開關 。我看那廁所瘡痍滿目,開關上黏著黑黑黃黄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我趕緊上前阻止:「不不不,我自己開燈就好了。」

「不用客氣的。」他溫文儒雅地微笑著幫我開了燈,又若無其事的回工作檯上繼續揉麵。

反正這些餃子也是要蒸過的。

 

中午吃雪磨芋燒雞,真好吃。從沒吃過,是四川特產。色白,狀似蜂巢,加了重重的胡椒粉勾芡,脆脆的像蒟蒻。炒一盤青菜、砂鍋豆腐。豆腐是手工的,壓乾水份,口感很好。只是住在山上的野店,什麼都貴,買了四顆桃子三元錢。

有一種腊肉豆花,難道真是腊肉加豆花嗎?這兩種搭不上關係的食物,怎麼樣也不會配在一起吃吧?沿著山路上去來到一處小村落,挺冷清的小商店和幾家賣腊肉豆花的餐廳。

「吃什麼?我們有豆花飯,雪磨芋燒鴨。」我走進門──如果那也叫門的話,選一個可以看見外面一片山景的好位子坐下。男人手中拿一塊發黑的抹布在桌面上隨便擦一擦做做樣子,堆著莊稼人才有的天真笑容,帶著幾分靦腆試探著問:「吃拉拉肉吧?給你炒蒜子,好吃得很!」

一位少婦一手抱著奶娃一手端茶給我,定是他的妻子罷?我趕緊去接那樸素的陶杯子。她的臉頰紅通通的,眼裡閃著光芒鼓勵著我點一盤拉拉肉。不過,到底什麼是拉拉肉?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牆上齊掛一排的「老腊肉」,這才晃然大悟。我愛吃腊肉,只是體質過敏,一吃就長玫瑰疹。最後我點了一塊高粱餅子配一瓶非常可樂,聽當地人說:「這比可口可樂好喝。」我對可樂一向沒有判斷能力,橫豎都是加了藥味的糖水。

腿酸了,腳也累了。好容易爬上山行路難,要好久才遇見個人,在荒郊野道上遠遠著人影,又是喜又是懼。喜的是:「太好了!總算看見個人!」懼的是:「在這荒山裡怎麼會忽然有個人?」

不知走了幾千層石階,入口票價要六十二元,有沒有搞錯啊!把靈鷲山上上下下的寺院全看完我的盤纏也就盡了。雖說錢為身外物,但是我的預算有限,還是小心為度。在山門口徘徊,滿身是汗,先在野棚下買瓶汽水吧!

雪碧?「沒有。」可口可樂?「沒有。」老闆娘皺著眉問:「你打哪兒來的啊?」

我沒好氣,隨口說:「非-常-可-樂-吧!」

「這還差不多!」老闆娘帶著滿意的笑容遞給我一瓶貨真價實的非常可樂。

 

  在峨眉山的第二天決定上金頂瞧瞧。

清晨的峨眉山宛如道家仙境,群山在雲海中浮沈。

早上五點起床,從報國寺搭公車上山三十元,入山門票六十元,保險兩元,門票幫你護貝一元。我一筆一筆算計每項花費為的是我身上的現錢已經快用盡了。

花了三個小時爬上金頂,下山花了兩個半小時,買一塊雪磨芋。

剛剛吃完我的午餐,泡麵一碗居然要五元。街上的牛肉麵才兩元。這時頭痛追擊,大概是缺氧,高山症和睡眠不足。恐懼和擔憂在這時候一併爆發。身上的人民幣快用完了,峨眉山上沒有中國銀行,沒處可換錢。拿一千元港幣出來,山林上的管理人員嚇得退步三舍,惹得許多人圍觀,他們從來沒看過一千元港幣。

「這比一個月的工錢更多呢!誰能即時拿得出來這麼多現金和你交換?」我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出剩下的一百五十元港幣,一位「長官」好心的和我換了零錢,匯率用一比一,當然他是不吃虧的。

這兒的和尚全都在打瞌睡,即使我掛搭,住一晚也要二十元,再加吃一餐十元。俗話說:黃蓮苦,貧窮更苦。用來形容我眼下的窘境真是再適合也不過了。我還得留足夠的錢搭車下山。

心中打定主意住一晚上再說,身上還有整整一百元,足夠明天下山的車資,等到峨眉市再找一家中國銀行換錢。明天的事明天再打算,走一步算一步。

住在大雄寶殿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草草用潮濕的木皮搭成隔間,床也只是薄薄的兩片板子,晚上山裡冷,睡袋背了一星期終於派上用場了。暮色壓頂,天光漸漸暗淡下來,我已累極。接引殿的女子叫鳳娥,坐在華藏寺前和我聊天。我想早點睡了,想洗個熱水澡似乎是妄想,衛生間前的地板是黑的,我不以為意。走上前去時才發現黑地板卻不可思議地變成了白地板,黑色(蒼蠅大軍)全飛到空中嗡嗡作響。我沒有再往前移動,當機立斷跑回頭去找鳳娥退房。我可以忍受氧氣稀薄嚴寒濕冷,我可以忍受孤獨疲憊飢餓和三天不吃酸奶,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這麼不衛生的衛生間。

鳳娥似乎明白我的心思,露出一個「我了解」的笑容,拿出登記簿輕快地將我的消費劃掉,退給我二十塊錢。我只拿了十五元說:「我的行李放在你這兒一整天,這五元就算是寄物費好了。」她堅持不收:「出門在外的人,能省一分錢就省一分。」我心中很感激,因為當時的我確實籠罩在身無分文的恐懼之中。

下山到峨眉市,乘轉車的空檔打一通求救電話給詹姆士連──我在中國唯一的熟人。這個把頭髮挑染成金黃色的大少爺,曾經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做了一個星期的同事,後來在他父親金錢利誘之下,乖乖地回上海繼承家業。在台灣時我受他不少照顧,個性單純善良、熱心助人,除了騷包愛現之外沒什麼大缺點。

由於事前並未通知他我要到中國旅行,原本想等飛到上海時給他一個surprise!他接到電話時吃驚的程度可想而知:

「你在峨眉山?峨眉山是什麼地方?在中國嗎?你要我幫什麼忙?什麼?沒錢?喂?聽不清楚,喂喂──」

電話無情地斷線了,只剩下嘟嘟聲單調地重覆著。我已山窮水盡,唯一的希望又破滅。果真這世間紙張薄,人情更薄!好,詹姆士,你給我記住!我落魄至此你居然見死不救,我倆友情深厚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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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杜甫草堂

 

往成都的車上,旁邊坐了一位中年人。

「我姓郭。」他風度翩翩地遞上一張名片。郭先生是中國某家重工業的經理,身旁還跟了一個部下。談起我的現金短缺的狀況,「我需要花旗銀行!」郭先生不但立刻打電話給查號台,記下花旗銀行成都辦事處的電話號碼,又讓我搭他的便車。「我送你到飯店吧!」等我上了車,他又說:「你們台灣人大概住不習慣簡陋的旅館,我給妳找一間五星級的飯店吧!「不不用,」我連忙阻止:「三星級的就好了。」他明知我沒現金是故意給我好看嗎?

本來打算今晚去住西門車站旁的交通飯店,那是前天遇到一群backpackers推薦的,應該是一間經濟實惠的小旅館。但是因為郭先生堅持要幫我找一家好一點的旅館,我又不願意被當做很貧窮的台灣人,只好選了這一家玉泉酒店。

「三星級的太委屈妳了吧?」

「一點都不委屈!」

原來郭先生真以為我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不忍心看我落難於異鄉,所以熱心的幫助我。他將我當天的住宿安頓好之後,提醒我明天記得打電話給銀行,又和我約定明天同遊成都市。

玉泉酒店外表看起來金壁輝煌,一開始也都介紹幾間美輪美奐的房間給我。但是我實在不願意花幾百塊錢住一晚上,到中國已經十天了。在這十天之中我學到:再昂貴的城市也有廉價旅館。我只想住一間簡單的房間,最後旅館的服務員終於讓步帶我到樓上一間老舊的房間,兩張單人床,有衛浴空調電視附早餐,一百五十塊成交。

「可是我只睡一張床可不可算半價?」服務員聽了大笑著離開,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不過我猜他的意思是: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旅館隔壁的餐廳,免費贈送的早餐是稀飯一碗公、醬菜一小碟、一粒小包子上停了隻蒼蠅,這個快樂的小生命正忘我的搓著雙腳。小饅頭上有黑黑的手指印,我認出這是個右手姆指印,依尺寸來看應該是現在坐在廚房門口摳著腳丫子的那位師傅留下的。結束了例行的早餐推理偵查工作,我默默無語。

還有一只白水煮蛋,我剝了吃了,算是今天的早餐。一面剝著蛋殼一面喃喃自語:我需要酸奶、新鮮果汁,我需要逛市集。朋友常說我旅行是為了折磨自己,當然不是。只不過是想看看自己可以走多遠罷了。

 

喂,你到底在找什麼?

沒找什麼啊!為何全世界不旅行的人都以以為旅行的人是在尋找些人生的意義或生命的目標。每個人有自己旅行的目的。

那你的是什麼?

 

 

下午郭先生和我約在麥當勞,我們倆錯過了對方,一直到三點半才碰面。他是六三年生,大約介紹了身世背景,邀我同遊杜甫草堂、五候祠。晚餐一起在龍抄手吃十五塊錢的套餐,兩人吃的很客氣。

郭先生原本是中學教師,後來才改行在公司上班。不虧是讀書人,不說幹活兒而說上班。有一位甘肅定西醫院醫師問我:「妳在台灣是幹什麼的?」入境隨俗,我也順著他的語法回答:「我是幹老師的。」後來也有人問我妳在台灣是搞什麼的?對曰:「我是搞教育的。」

家住河南省焦作,有妻有女,應該是地位頂高管理階層的知識份子。一方面想交台灣朋友也想從我這兒探探對岸消息,一方面傳達「統一也是不錯的」思想。

我們一同逛五候祠,他巨細靡遺的向我解說每一個歷史典故。從導遊那兒知道了空城計原來是趙子龍的主意,劉備是個知能善用之人,而張飛其實英俊瀟灑,關羽則忠肝義膽。他很熱心的介紹中國的名山勝境,古今詩書,上下三千年,纚纚如貫。

有趣的是,我們兩個在一起都說文言文,大概他以為台灣人的教育水平都很高,一個下午我們從孔孟、春秋討論到朱熹嶽麓書院、王陽明格物致知。似乎在比較著兩岸分離以來的教育內容是不是相同, 兩人都抱著”四庫書,從君問”的態度。他說得出上句,我就得對出下句。暗中較勁的意味頗濃,逛完草堂一圈只覺得──好累!

 

這天住成都交通飯店

住進交通飯店真是太好了,一個晚上才四十塊錢應有盡有。不但大廳有三、四家旅行社,還有免費早餐、禮品部、腳踏車出租、外幣兌換、Internet最棒的是這兒的餐廳供應新鮮的酸奶酪!再加上可以和世界各地的旅行者交換資訊,,這家旅館根本就是 backpackers 的樂園。

長途跋涉若是疲倦了樓上有三溫暖馬殺雞;龍體欠安的話也提供針灸服務;樓下還有各種金石紀念印章任君挑選,隨刻隨拿。很令我驚訝這間貌不驚人的旅店,其實提供的服務物超所值,另外還有足浴和理髮美容院,連我都想去做臉了。

同寢室是一位日本女孩,天真浪漫的個性是backpackers中最常見的。我很好奇:不知道愛單獨旅行的人是不是都是水瓶座的?她比我早一天到成都,因此熱心的提供我許多寶貴的資訊和建議。

「我今天到一家中藥店,裡面賣的東西真是太神奇了!我給你看我今天買的東西!」

她興奮的展示著兩隻海馬、雨傘節、鹿茸和整隻的小海龜。

「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違禁品,不能帶回去的。」我擔心她會買虎鞭或牛角。

「你放心吧!我不會買那些東西的。」

  

毫無價值的一天,花了十五元租腳踏車,兩毛錢寄車,十元吃一籠沒什麼了不起的韓包子和不怎麼樣的雞湯抄手。我只吃兩口便全剩在那兒了。

在雨中騎了一小時,全身淋濕了再淋再騎,太陽出來了。我騎過半座城,身上濺了泥漿。到精品店看衣服,被店員丟白眼,續騎車尋找熊貓直到衣褲被風乾。我疲憊的回頭,買一瓶酸奶。

回到房間時陽子的床位早空了,我有些悵然,沒機會和她告別。卻發現她留了一封信在我床頭:

 

我決定今天離開前往康定,距離大約七個小時的車程。

很高興認識妳,和妳聊天很愉快。Thank you very much.

我們會再面的,或許在匈牙利,或許在嘉峪關,或許在北海道。

Have a nice journey.

 Yoko

P.S.:我有點兒驚訝房間裡多了一個人的行李,你猜他們可能會安排一個男人住進來嗎?好像是個日本人哦!……?????

 

我四下張望確定沒人,我偷偷的走近新室友的床位,桌上放著日文旅遊書,枕頭上有一雙黑色綿襪,牆上吊著兩件未乾的男用內褲。 這時候旅館服務人員帶領另一位新室友進來,是一位南非籍的女孩名叫莎莉,說著流利的普通話。她拿了之前陽子的床位,Sally原來是台灣教藝術的老師,難怪中文說得這麼好。當她知道我們的另一位室友是男人時,她也好奇的走近查看那兩條男用內褲,然後用福爾摩斯的口氣說:「沒關係,我們有兩個人,不怕。」

晚上這位害羞的日本男生總算現身了,從他開門時的驚訝表情看來,他大概沒料到他的兩名室友是女人。反倒是我和Sally大大方方的和他打招呼,聊起各自的旅行計劃。

 會到成都 交通飯店來的人(幾乎全是backpackers)大都是要從成都飛拉薩的過客陽子是,Sally是,連那杵在角落的日本男生也是要往拉薩去,他計劃在西藏住一個月;Sally和香港的朋友約在成都,打算在成都晃兩三天然後一起飛到西藏。不可否認的古老的西藏確實充滿神秘的魅力。

原本我也是計劃前往拉薩,然而到了成都之後卻改變想法。主要是因為在機場時遇到三位剛從拉薩回來的香港人,他們大略敘述西藏的情形,結論是:「很美,不自由,什麼都貴。」每個人從成都到拉薩的六天套裝行程包括機票是四千元人民幣,問題是我身上的現金所剩不多,我不想花盡所有的錢卻只是到拉薩待六天,若是有花旗銀行我還用這般省吃儉用嗎?

在陽朔法國餐廳時遇到的那位老闆大力推薦夏河:「夏河是個好地方。」Lonely Planet 也建議:「如果你不能到西藏的話,那麼你一定要到夏河。」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問了好幾家旅行社,竟然沒人聽說過夏河!甚至來來往往的 backpackers 也沒人知道夏河。這個地方真的存在嗎?後來在旅遊書上找到了一小段關於夏河拉不楞寺的介紹,還有一小塊市區圖。交通飯店裡的每個人都幫我問,總算找來一位年輕的藏族女孩:「當然知道,夏河在甘肅省的邊兒上。」

輾轉反側,終於決定放棄西藏而改去夏河!

淋了一天的雨,好像有點發燒。剛和詹姆士通過ICQ,太好了 !上海有花旗銀行也有提款機,只要我撐到上海就不用擔心盤纏。想到這裡,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一整天全浪費了,什麼也沒看到,只希望吃過晚頓快快入睡。

炒麵端上來了,一團醬油色的東西,放上些油菜和幾片薄薄的西紅柿(蕃茄),沒有任何蔥蒜之類的香辛料,引不起任何食慾。甚至連麵都沒炒散,一團一團黏在一起,顏色有白有黑,面對這一盤四塊錢的炒麵,真不知道該不該抱怨。

現在我確定感冒了,一定是淋雨的關係。我需要熱雞湯,我需蘿蔔蝦米湯,我需要有人照顧我。

渾渾噩噩的回到旅館,完全陷入無知覺狀態。只想趕快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不料走出浴室時,竟一腳踩碎唯一的一付眼鏡。你,聰明的,告訴我,有誰會笨到把眼鏡放在鞋子裡?

在峨眉山收拾行李的時候意外的摔壞了照相機,隔天意外丟了帽子,晚上吃了頂糟的炒麵,剛才又踩壞眼鏡,現在的我跟瞎子一樣什麼都看不到。還有什麼更糟的呢? 聰明的,你,告訴我,還有什麼可以更糟呢?

 

我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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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遇見

 

傍晚時,天邊的晚霞轉了顏色,總覺得坐了許久的車卻老是到不了終點。巴士駛進一處山門,導遊小姐笑盈盈地拿起麥克風,透過擴音器傳來尖銳而刺耳的聲音。

「各位尊敬的先生們女士們,為了讓各位圓一趟藏族之旅,更加了解藏人的文化,我們特地安排各位參觀這座藏傳佛教的寺廟。」

接著便叮嚀我們一些注意事項,比如說入寺廟不可大聲喧嘩;等會兒下車時會有寺院的工作人員為我們貼上消災祈福的佛咒平安符;如果符咒掉到地上不可以撿起來,只需再貼一張新的即可。接受平安符時需誠心誠意,並且記得對他們說一句「扎西得樂。」

大家魚貫下車,照著導遊的指示,虔誠恭敬的接受當地幾位藏族姑娘的祝福,頓時扎西得樂之聲此起彼落。負責解說的是一位面貌清秀的年輕女子,身穿花紋鮮艷的藏袍,繫著彩虹般絢爛的腰帶,優雅的笑容搭配字正腔圓的漢語解說。如此水準的專業解說員在中國大陸真是少見。

「我代表所有阿珼藏族歡迎各位到這兒來,祝各位扎西得樂。扎西得樂是我們藏人對遠方來客的最高祝福。代表吉祥如意的意思,祝各位先生們女士們一切順心。今天大家能夠在此相聚,是緣份,也是福份。因為各位都是來自四面八方不同背景的人,比如說,這兒就有一位遠從台灣來的客人。」

事先我並沒有機會和這位導遊小姐交談,也沒對誰提起我是台灣人。不料她會突然點我的名,難不成這真是藏傳佛教玄祕的力量?眾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集在我身上,我也呆楞在那兒。

「我們藏人的最高領袖,也就是活佛──達賴喇嘛,他是投胎轉世活生生的佛。因此他的法力無邊,道行高深,地位和釋迦牟尼佛一樣崇高。若能得到活佛加持賜福,就表示你的將會一生順遂,飛黃騰達,遠災離禍,福報綿長。」

她字字清晰,抑揚頓挫全沒省略。

「達賴喇嘛曾二度造訪台灣,台灣人很幸運。」說到這時,羨慕的眼光全投注在我身上。

「不知道我們這位台灣同胞有沒有前往求得活佛的灌頂加持?」

眾目睽睽之下讓我很不自在,老覺得自己光溜溜的像是躺在砧板上的一塊魚肉,尤其是全部的眼光都在等待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老實回答:「我沒去看達賴喇嘛,因為我不喜歡人擠人。」

解說小姐的表情像是踢到一塊大鐵板,楞了一會兒,隨即又用專業甜美的口氣說:「呃,沒關係,可能妳和活佛的緣份還未到。來,請大家往這邊走。」

 她走在人群最前方,儼如一支觀光團的領隊。在寺門前她停了下來:

「進入藏族的寺廟,必須一步就跨過門檻,絕對不可踩在門檻上。只要跨過這道門檻,就意味著在您的人生中沒有任何超越不了的困難和障礙。」

果然眾人紛紛抬高腿,深怕跨不過這塊橫在自己面前意義重大的木板。

 一一看過鎮寺之寶的唐卡和活佛的蓮花寶座以及寺內千尊裝臟佛之後,她帶我們去活佛祈福的佛堂。

「各位尊敬的先生們女士們,今天我們實在是太幸運啦!這座寺裡的活佛昨天正好閉關出來,現在正在佛堂中為信徒們祈福。 各位來自遠方的客人,平時想要見活佛一面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今天請各位不要錯過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但是--」她戲劇性的停頓了許久: 「能不能見得到活佛要看緣份,並不是每個人能夠進入佛堂拜會活佛的。」

根據解說小姐的說明, 要見到活佛的面有四種方法,第一,如果身上有玉珮或玉鐲之類的,可以請活佛為你開光;第二,你可以請三柱香供奉活佛,每柱三十元人民幣;第三,你可以請一面法力殊勝的經幡,每張經幡售價九十元,現在買大送小,收入全部捐贈給患血癌的兒童們作為治療基金。

第四種方法呢?你也可以從寺門口三步一叩,一路拜到活佛跟前以示虔誠。活佛感念你發心大願,也會為你灌頂加持。

我對梅說:「怎麼樣?咱們倆一路給他拜上去如何?」其實我很好奇,想看看活佛到底長什麼樣子,但是又不想花錢,而梅也是同樣的想法。

「別鬧了,還是買玉珮吧!我看那經幡是用粗劣的布料印製的;三柱香燒完也就沒了,不如買一塊玉珮,花了錢至少手裡有東西拿著。」

兩人說好了便走進寺裡的商店,選定了兩塊燕石玉珮(一般石頭的別名),在兩位僧人指示下排隊進入佛堂中。 輪到我們時,門口的兩位喇嘛板著一張兇神惡煞的臉,大聲吼著:

「進去!跪下!」

我們反倒像古時候的犯人被押在公堂之上似的。屋裡光線非常微弱,只聽見隱約間傳來急促的頌經聲,氣氛肅穆而神祕。

「磕頭!」一旁的喇嘛大聲命令著。

當活佛在替兩塊玉珮開光的時候,我因為想看活佛的真面目所以抬起頭來仔細打量他,兩邊的僧人立刻叱喝:「頭低下去!」

雖然只有一會兒功夫,我卻已經將座上的那位活佛看個清楚了。

我相信那個人是他們的活佛,但不是我的活佛。在那個所謂的活佛眼中,我沒看見智慧和靈性。我猜想他只是普通的和尚,他甚至不是喇嘛,喇嘛的眼神不是那樣。

 

後記: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所謂的活佛。在後來的旅途中,我也多次被觀光巴士帶到許多間寺院,拜會了許多這樣的活佛,但是卻不再買什麼玉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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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九寨溝人物記  

 

車子開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遠遠的看見鮮豔的五色旗隨風飄揚,就知道這是藏人的聚落。這五個顏色分別代表著藍天,紅火,白雲,黃土,綠森林。藏人主要的宗教活動是轉山,每月農曆初一或十五男女老少著盛裝,繞著當地的神山轉。我試探性的要求可否一塊兒去轉山?可以,不過….半周和蘭卡更曲互看一眼說:「轉山對你來說太苦了。」

「那我可不可以進山去?」

「不行,山裡有老虎。」

原始森林裡仍有不少有動物,牠們多是瀕臨絕種的活教材。蔥鬱的林子使人眼花撩亂,滿地厚積的腐木和枯葉無息地堆積,你稍踩下一步,便驚動所有動物,唯一不留在樹林裡的,是你。

暗綠的苔蘚和地衣覆每一個角落,這林子有多深呢?我在海子四周徘徊了許久,才四點多,遊客都散盡。拿著旗子領隊催促著上車,想早點收工的司機也不耐煩地看著手錶。我對同車的遊客說明天想早點兒來,進林子裡看看。走來兩個村人,面容不太友善。應該是聽見了我的話,兩人口氣強硬地對我說:「不能進去,山裡有老虎。」我興奮地問:「你看過?」另一人似有些生氣我不信他們,負氣的說:「有!我看過。」

「那麼我就帶刀子進山。」想起路上有人販賣紀念刀。

那人生氣了,大聲的警告我不准進山裡一步。他才不管這些無知的觀光客死活,但是山裡的老虎和狐狸都被逼得走投無路,他擔心的是虎命,不是人命。這些獵人才最有資格說保育吧!

為了不讓我進山,兩方各執一詞,一個說有老虎會吃人,一個說山裡沒啥好看,老虎躲起來了。有些人妄想親眼目睹野生的熊貓,殊不知熊貓早被移至動物園。一路上不少假扮藏人的漢人。

 

 

仁青

 

晚上下了課和仁青一起在寨子裡散步,兩旁的店門口坐好些乘涼的街坊,仁青和熟人打招呼。他們親熱的用藏語交談,大約是在介紹我的事。幾個小夥子爆出一陣笑聲打鬧在一團,仁青領著繼續往前走。他的家,也就是他的店面大約兩坪大,家俱很簡單,店前擺個玻璃櫃,櫃子後面緊靠牆下放了一張小床和小桌,床和玻璃櫃中間用大塊大紅花布做帳簾。他和弟弟住在一起,弟弟是九寨溝文化村的舞者,穿著亮晶晶的藏族男子服在舞台上表演,是個寡言的人。

   他拉張木椅請我坐下又忙著倒熱茶給我,仁青有一張菩薩臉,他長得和寺廟裡的菩薩像一模一樣細細長長的眉眼,是了!佛教傳入中原時的佛像大約就是這個樣子吧?於是我開始在心中推演眾多菩薩具西藏血統的真實性。

幾名年輕男女喧嚷著掀開布幕,互相握手拍肩膀。與我點個頭便毫不客氣的打量我,一邊說笑一邊還推著仁青的頭。我頓時看明白了,他們是在嘲笑仁青趕時髦學說英文。可是仁青卻沒有任何辯駁或抗議,彷彿朋友的嘲笑都是耳邊風,完全不受影響。

等人都走光了,他拿出一本舊筆記本,端端正正的在我面前坐下:「老師,我真的很想學英文。」

我只看見仁青認真的眼神。

「這些話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從很久以前開始,學英文就是我最大的心願。今天能夠遇到您給我很大的希望,您肯教我們,我就不怕別人笑。」

聽他這麼說時,空氣中響起電影春風化雨的主題曲,偉大的使命感強烈的籠罩著我。人家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今天被稱一聲老師,立刻毫不保留的傾囊相授。不過,我到底可以教他們什麼?

 

嘉旺

 

嘉旺這一生從未上過一天學校,他自己照著書上的樣子一筆一劃的學寫字。弟弟在成都唸高中,他撿弟弟的舊課本來讀。若兄弟回家團聚時,嘉旺便要求弟弟一個字一個字的教他發音。

臨行前嘉旺點了一桌大肉替我餞行。

「老師,寨子裡沒什麼好吃的,不好意思委屈你這麼久。不要客氣,想吃什麼就盡管說。老師為了教我們而受凍感冒,我們很過意不去。這種事情只有在電影裡才看的到,而現在居然真的發生在我們身上。老師這麼用心的教我們,我們很感動。(我才感動呢!你就別再說了。)別人怎麼說,我們不在乎。可是在我們心目中,老師是真正的女英雄!」

待他說完一席謝師感言,我已經頭戴光環,身穿羽衣輕輕飄的飛上天了。

我什麼也沒做啊!

從寨裡出來,我的心依依不捨。我這三個學生太教人窩心了。半周拿了一袋乾糧和水要我在路上吃。我感動的說不出話,因為在寨裡受他很多照顧,最後還送我一套VCD、明信片和父母玉牌,我受的恩惠太多了。

仁青很認真的對我說告別的話,嘉旺則是把我最喜歡的鐲子送給了我。看見玉鐲子時我眼淚在打轉,那是他店裡最好的一只玉環,盒子裡付了一封信,這封信就是我最好的禮物。或許沒人會相信,但進溝裡四天三夜,離開時身上掛得玲瑯滿目。手上提著大包小包。他們送了我天珠、翡翠、水晶、瑪瑙和開過佛光的玉珮、黃金護身符,還有滿滿的祝福,我的心溫暖極了。

之後的我旅程一路平安,全是因為有許多人為我祈福。

到了川主寺我 下了車,按著嘉旺畫的地圖找到他父親經營的商店,門口站了一位老人向我招手。

「我兒子說有個背著黑色大背包的女娃兒,就是妳吧?快進來歇歇腳。」我照著老人的指示卸下背包,進了屋裡。

我在嘉旺家中住一宿,嘉旺的父親洗手親自做晚餐給我吃。燒紅的火爐上滾著一鍋麵疙瘩,湯裡摻了大量的青菜和犛牛肉。

「藏粑吃得了嗎?以前也有一個台灣的男孩子來到黃龍,大概是來拍照的,在我這兒一住十多天。藏粑和犛牛肉都吃,青稞酒也喝,夠豪爽,台灣人,挺不錯的。你喝酥油茶嗎?這奶渣是好東西,吃了身體不冷,一整天也不會感覺餓。」

「不好意思,犛牛肉我實在吃不來,奶渣也不行……」奶渣是用犛牛奶提煉而成的白色結晶,味道比酥油更濃厚。

「哈哈哈!南方人都是吃大米的吧!吃不來別勉強!」

在人家家裡白吃白住有點兒不好意思,便客串起店員來。吃過晚飯我幫忙顧店,招呼客人。老伯不肯,可是我堅持。這兒偶而會有旅遊車經過,平常的時候寬闊的馬路上空空盪盪的沒啥人影。

在書上讀到藏人腰間配刀是用來進食,切割食物。我曾經瞥見喇嘛們腰間配的刀,好奇想問問那是做什麼用的。他們卻不答,也不願多提,只說那是寶物,除了自己以外他人碰不得。

店裡所賣的紀念品是裝飾用的,並非真刀。無疑今天來的客人都愛買刀,觀光客呼嘯而入,一買就是二、三十把藏刀。天珠也是一大綑一大綑的買,買完了還直嚷嚷:「哎!沒其他東西可買了嗎?」態度傲慢驕倨,個個擺著有錢的是大爺的臉色。

雖然說我想幫點兒忙,可也不容易。一來,我不了解店裡賣些什麼紀念品也不知道它們的價錢;二來,客人付錢時我不能收也不能找零。拿貨品給客人看看這個我能做,但碰上現金這種東西還是能避開就避開,以免誤會。

我忙介紹各款式的天珠,客人問我:「口音不像本地人,哪來的?」反正說了也沒人相信便據實以告:「台灣。」

原本專注在商品窗的客人全停了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說不出話來。過半晌才狐疑地打量我的外表,隨即又安心的說:「不是,台灣人不可能說這麼好的普通話。」 不出我所料,這群遊客只當我是胡扯。這樣也好,我發覺自己漸漸披上當地人的色彩。接著又用四川口音和他們說兩句,他們真以為我是四川人了。

熄燈之前,我問老伯往夏河的路該怎麼走,他回答:「夏河?那是在甘藍,你得先到若爾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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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若爾蓋草原記   

 

在川主寺時住在嘉旺家,他的妹妹叫仁青磋。她陪著我等頭班公車,臨別時脫下自己手上一串珊瑚珠鍊,說:「沒什麼好送妳,這個請戴上吧!」我心中一熱,卻窘於手邊沒有東西可作回禮,她堅持要我收下,清晨薄霧之中送我上了往若爾蓋的地獄公車。

一路從川主寺往若爾蓋,公車經驗令人吃不消。蜀道難,難上青天。直到今日依舊難。這麼顛沛流離了兩天之後,在旅店裡洗澡時才發現全身竟然有多處瘀青。 在公車上的乘客們就好像放竹筒裡的碗豆,這麼晃呀晃的居然晃不死?我全身上下都青一塊,紫一塊,尤是尾椎,跌了至少八萬四千次。

在車上時我渾渾噩噩地想:即使給我錢也不願受這種罪,沒有一秒鐘是平穩的,那叫路?哪是路啊!根本沒有路,公車直接從山下蹦上山頂,再從山頂跳下山去。一座又一座山,綿延不絕,放眼望去草原無際,山連天,白雲蒼狗,牛羊自在。大好美景我卻無心欣賞,早已在車內撞得七葷八素了。

一天又一天的你走不出這深邃的綠海,你走不出這沒完沒了的若爾蓋大草原。山的廓輪是流暢而優美的,轉過一山又一山。藏人在草原上放牧,騎馬英姿令人神往。可是啊!這遼闊的平野上連戶人家也沒有,連根電線桿也沒有。於是你心想: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鬼地方?

我事前不知道這趟路程需時多久,等我在心中提出這個疑問時已是日落西山。而公車,是的,仍在茫茫草原中前進。也正因為事先不知道會進入大草原,所以更沒準備救命用的黑雨傘。廁所?沒有那種東西,要方便請自便。通常是公車上的乘客發一聲喊:師傅!上廁所!車子應聲熄火,(反正也沒馬路,不需要靠邊停)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也只有我們這一台車。接著,乘客魚貫而下,男的站一排,女的蹲一排,眾目睽睽之下自行解決。此時眾人飽覽邊塞風光心曠神怡,更有那微風徐徐吹拂臉龐,好不快活!

仍留在座位上的我卻噙著眼淚,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我來自民風保守的台灣,自小家教甚嚴,良好的教養害了我,使我無法在大自然之中旁若無人的隨地大小便。再加上剛才不小心看到一個女人的屁股,像隻巨大的桃子令人觸目驚心,三魂七魄已經去了一大半。

不行!我要振作精神,拿出過人的勇氣。愈是在逆境中愈應該勇敢的下車上廁所才是!不過,一看到那幾顆桃子無辜地朝著我,我怎麼樣也辦不到。於是我拔腿就跑,不管身後的人們吆喝著:「喂!上車囉!」我拼命地跑啊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回頭一看,公車已經變成天地間的一個小黑點,我這才安安心心的在荒野之中解放自我。

想當然耳,等我圓滿解決我的不可抗力事件之後,公車早就開走了。無窮無盡的地平線上,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氣喘吁吁地猛追著公車跑。所幸司機發現的早,再度停下車來,(他真的就停在那兒等,也不會開回來接我!)一車的人全把頭探出窗外看我的好戲。

等我上了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謝!」

司機劈哩啪啦地將我罵個狗血淋頭:「跑那麼遠去上廁所!誰要看啊!搞得全車的人等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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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

 

  到一個沒有台灣人的地方

 

他長得很特別,初見面時以為他是藏族。在公車上他不發一語,漠然而客氣。

 

到了若爾蓋,我先打聽好往夏河的車班。

「夏猴?沒有車,你要先到河州。」

「河州?」老鄉的牙都掉光了,嗚嚕嚕的究竟在說些什麼呢?

「那就河州吧!」他顛巍巍地從窗口遞出一張小車票,上頭寫著:合作。我的下一個目的地。

上街買晚餐時感覺到有人在我身後。我對於小偷扒手類的人物異常敏感,只要他們一開始跟監,我就像腦後長眼睛似的立刻就發現。通常我會故意放慢腳步,讓他們貼近身時猛然回頭抓個正著。

身後這個人至少已經跟了我三條街了。我假裝若無其事繼續走著,就在我的雷達測出他已在我背後伸出手的當兒,我摒氣轉身和那人面對面。「咦?是你!」竟是剛才公車上那個日本人。他正打算伸出手來拍我的肩膀和我打招呼,只不過他一句中文也不會,英文也很有限。我只好用非常基本的日語和他溝通。

 

到合作時我已摔得不成人形,但是比那更危急的是──我需要廁所。

 

上了車正好看到高尾和車掌在比手劃腳。他被一車的乘客團團圍住,大夥兒用很稀罕的眼神盯著他瞧,還不時指指點點:「日本人ㄋㄟ──日本人ㄋㄟ──。」

高尾明看見我時,臉上露出欣喜的顏色,或許在那種情況下我們也算是夥伴。我上前去用簡單的日語和他打招呼,原來他和售票員無法溝通。我轉頭幫他問了「外賓價」:三十塊人民幣。他已經習慣中國的兩種價格制度,很配合的拿出三張十元的鈔票。

「兩個人六十塊錢。」車掌提醒我還沒買票。

「為什麼我也要三十塊?」

「因為你是個日-本-人。」像是怕我聽不懂似的,一字一字慢慢地唸給我聽。

「我是中國人啊!」狡猾的我又使出變色龍的本事。

「是嗎?那證件給我看看。」我不太願意拿出台胞證,索性繼續和他磨蹭,故意用京片子說:「先生,日本人的普通話會說得這麼好嗎?」

大概想逃票的外國旅人頗多,我曾經在南寧遇到一名義大利女生,她就用流利的普通話聲明自己是中國人:「你看!我的頭髮是黑色的,我媽媽是中國人,我也是中國人。」

這位車掌也不是省油的燈,想假冒中國人的日本人他見多了,緊咬著我不放。

「這年頭假扮中國人的小日本到處都是,防不勝防。哎呀!少說那麼多,證件拿出來。」

車掌一臉得意以為抓到我的把柄。我只得乖乖的亮出台胞證,他看了半天:「你是台灣人?」

「就跟你說了嘛!」

「九塊錢。」

我付了「內賓價」心滿意足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才發現,已經沒有人再注意高尾明。糟糕的是,現在全車的人都圍著我指指點點:「台灣人ㄋㄟ──台灣人ㄋㄟ──。」

 

車子裡坐著衣著簡單的乘客,他們大多都是純樸的鄉下人,有幾個好奇的偶爾會問我幾個問題。

「你一個人啊?」

「是。」

「台灣富不富啊?」

「富。」

「緊不緊張啊?」

「不緊張。」

「你們的人不怕嗎?我們用大炮轟你們?」

「聽天由命。」我悠悠地回答。

一車的人都笑了。我問:「你們沒見過台灣人嗎?」

「從來沒見過!你是頭一個。」

 

看過公安抓人兇狠模樣嗎?這一路上很普遍,穿著制服戴帽子的都跩得二五八萬似的,對眼下的一切都不屑。自從眉山火車上看到那一幕殘暴的景象,我看見公安都是敬而遠之。

大概是剛才那車掌跑去通風報信。「車上有個台灣人」的消息走露,不多久一個女公安上前來。只見她臉色嚴厲,旋風似的走進車廂,用高頻尖聲叱喝著:「你是哪裡來的?!」我乖乖回答,整個人縮在角落像個準備接受審判的囚犯。不料,這女公安一得到答案就噠噠噠踏著高跟鞋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問車上人:「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問我是哪裡人呢?」

「沒什麼,只是隨便問問。」一位農夫安慰著我:「別怕!」過了一會兒,女公安帶了一群人站在公車外喧嚷,男男女女,有大人也有小孩。我聽見她的聲音說:「就是她,那個就是台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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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不到夏河心不死

 

從成都到夏河是件複雜事。

首先,我必須從成都搭巴士到松潘,從松潘到若爾蓋,從若爾蓋到夏河。為了要到夏河我已經四天沒洗澡了。沿路待的旅館都沒熱水,就洗臉也是件苦差事。高原地區乾冷,千辛萬苦得到了一盆水,我用它洗手、 洗臉、刷牙、抹身子。

事實上我的旅程一波三折,並不像旅遊書或是地圖上那樣簡單。

 

而今我總算到達夏河,見著了傳說中的拉不楞寺。天色還不晚,我鎖上旅館房間的門,往拉不楞寺走去。

 

在一家西藏麵館點了一碗牛肉麵,心情放鬆在二樓陽台的座位往街上看去,一名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長得明眸皓齒,老遠就聽見他唱著賣雞蛋的號子:「熟∼∼雞蛋!熟∼∼雞蛋!」我的視線一直注視著他直到他抱著一紙箱的水煮雞蛋在我面前停下來,很靦腆地問我:「買雞蛋嗎?」我側著頭想想還是拒絕了:「我剛點了一碗麵呢!等我吃過了再說吧!」他明白的點點頭往回走,仍不忘賣力的喊著:「熟∼∼雞蛋!」

夏河,我為了這滿是泥濘的小城吃盡多少苦頭。

賣熟雞蛋的小男孩小心翼翼的走回來,大眼睛一閃一閃很是害羞:「您還買雞蛋嗎?」「嗯,買兩個。」笑容立刻飛上他被風吹紅的小臉,很興奮地拿出兩售熟雞蛋,慌慌張張的放在一張皺得幾乎快爛掉的白紙上。

「不用包了,謝謝。」我趕忙阻止他,反正蛋在殼裡也需要包。

「您向我買雞蛋,應該是我向您說謝謝才對。」

 

第二天晚上買車票時,在車站遇見一對美國夫妻,Henry 和Jenny,我們一路聊天喝茶逛街開心的很,晚上吃藏包(藏人的包子),我咬一口就放下了筷子了,因為包的是羊肉餡子。羊肉是我的天敵,實在嚥不下去。轉頭看看Henry,他也正皺著眉頭將包子放回盤子裡。還是Jenny比較聰明,她點一碗蔬菜麵悠哉悠哉地品嚐。

遇見一個愛現的喇嘛。Jenny真的很喜歡佛教 ,她為了要到大草原而到夏河來,每一次提到 grasslands 這個字她眼裡就放出光來,興奮得不得了。

「大草原?」請容我解釋如下。

一個你只想離開的地方。Jenny 問我來夏河的路上有沒有經過大草原,我告訴她:

「無邊無際的青草和山丘,風吹草低見牛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看不見路看不見盡頭,完完全全的青色海洋!(怪不得叫青海省)你咬牙將自己敲昏了,希望能從這場夢魘中甦醒。可醒來卻發現自己仍陷身於荒野,於是你困住了;平時習慣了 擁擠的小都市,這突如其來的空曠令人目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你懷疑到底能不能活著離開,你巴不得這只是一場惡夢。好不容易捱到下山了,你倒抽一口氣以為總算結束這場恐怖苦難,卻發現 :其實,你又進入另一片大草原,在七八個山頭間打轉,在希望和絕望之間掙扎……那是我到過最∼最∼最 ∼恐怖的地方!

聽完我的草原經驗,Jenny Henry 並沒有因此而打消前往大草的念頭。兩人反而笑彎了腰 ,還說我得了開放空間恐懼症。

然而,大草原卻是我最難忘的回憶,如果你問我還願不願意到這兒來,我會說:YES,我要再到那個地方一次。從川主寺開始晃盪不安的旅途,在破爛不堪的公車上跌跌撞撞,沒一刻安穩。即使幾天過去了,仍然酸痛不已。很後悔沒好好欣賞大草原壯闊的美景,現在回想起來真希望有機會能在那兒待個兩三天,住在蒙古包裡頭。

 

昨天買的兩個熟雞蛋還在我的外套口袋裡, 既然吃過晚餐我也就不需要這兩顆蛋。於是將它們佈施給上前乞討的小孩兒,沒想到這個小孩乘機偷走了我口袋裡的錢。偷到我這種單薄的旅人,也算他運氣不好吧!

 

回到旅館,看見高尾明的房裡燈還亮著,原本想和他打聲招呼,後來想想:人家或許不太想理我,還是算了吧!

我會這麼想是因為稍早我要出門找晚飯時,曾經問他要不要一塊兒走。只見他一臉為難,支支唔唔的最後冒出一句:

「我吃過了。」

也罷!不過是萍水相逢的旅人,明日又天涯。正在我準備回房開門時,高尾明聽見了我的腳步聲,突然打開門笑容滿面地和我打招呼。

妳今天怎麼樣?他看起來高興極了

哦,很好我去看了拉不楞寺還遇見許多有趣的人你呢?我反問他

嗯!我也過了很棒的一天認識了一群喇嘛,能夠來中國旅行真是太好!

像是等不及分享他的快樂,他請我進他的房裡喝杯茶兩個人各自說了自己當天的經歷,交換一些旅遊情報。偶然地,我瞥見桌上放著一碗泡麵,這才恍然大悟。原來, (我這麼猜想)高尾明已經在外旅行一年多了,為了省旅費所以都不在飯館用餐。

同樣是旅行,但是他在每個定點停留的時間卻比一般人還長。

想像一個人長途跋涉,千山萬水,日復一日的旅行,不知道他每天都做些什麼?不工作能做什麼?總不會每天坐著發楞吧?有時候在一個地方待上十幾二十天,到底每天做些什麼呢?我問他,他拍拍我的肩膀,示意要我看一件東西。只見他從行李袋中寶貝萬分地翻出一件淺綠色的背心,背心上用各色絲線繡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仔細瞧原來是許多不同國家的地名。「三百個城市。」他說。這是他第一年旅行時走過的三百個城市,每到一個城市他就將城市的名字用絲線繡下來。背心前面還繡了幾個不同國家的圖騰;背面繡了一幅黄昏草原的圖畫。我看傻了眼,那幅畫中的的夕陽彷彿正在緩緩下沈,而眼前的芒草似乎被晚風吹動了一下。

「 誰教你的?」

「沒有人,有一天傍晚走在土耳其街頭,心裡突然有了刺繡的念頭。於是走到店裡買了針線,每天晚上,我就是繡這件背心。不做什麼別的。」我開始想像他一定是非常耐心地將一根繡線分成八根極細的絲線,才有可能繡出如此生動的顏色。藝術家是這樣的!

「你這麼長時間的在外旅行,家人不擔心不說話嗎?」

他臉沈下來,是想起家人了吧?但是,他驀然抬頭,天真而滿足地笑著:「This is my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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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篇

 

  一天看四季

 

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隱約可辨識幾條山的輪廓,是早上了吧?我在什麼地方?今天要做什麼?抓抓頭髮伸伸懶腰才將意識帶回現實中。整理一下思緒:是早上了,我在夏河,已經看完拉不楞寺,接下來我往……往何處去?錢用的差不多了,再往北去恐怕盤纏不夠,萬一流落他鄉,淪落到街頭賣藝怎麼辦?我既不會耍彩帶也不會扯鈴更不會玩飛刀,那只好跟著雜耍團到處流浪罷!愈想愈害怕。每次旅行至一段時間,我的幻想症(苦兒流浪記版)又差不多該發作了。忽地一躍下床,快步走進浴室用力洗把臉,不敢再想下去。

早上退房時發現隔壁房間已經空了,想是高尾明搭比我更早班的車去蘭州。再見了,我的朋友,希望有一天能看見“高尾明刺繡展”巡迴展覽。

從夏河往塔爾寺要怎麼走,心裡一點概念也沒有,昨天下午到車站去買預售票才知道沒有直達塔爾寺的車子。

「妳必需先買一張到尖扎的車票,在尖扎換車往西寧,到了西寧再從那兒改搭小公車到湟中。」

「然後呢?」我緊張地的抄下這些陌生的地名。

「然後就到了啊!湟中就是塔爾寺。」

很慶幸小時候沒有好好唸地理,否則唸了也是白唸,浪費時間而已。湟中就是塔爾寺,合作就是甘藍菜,真搞不懂這種邏輯下中國人是怎麼讀地理的。

才剛找好位子坐下,一個小夥子上前來問我:「一個人嗎?打哪兒來?要去哪兒?」

我猜想他從我一進車站就注意我到現在,基於兩不相欠的心態,我足足看了他兩分鐘才開口回答:「我要去塔爾寺。」他親切地笑說:「我也是。」我挺驚訝:「這麼巧你也去塔爾寺?」

坐在我前面三位喇嘛聽見我們交談,回過頭來也加入我們的對話:「我們也是要去西寧塔爾寺,一路上五個人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這個穿著時髦的小夥子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出頭,每次我偷瞄他總是被他靈活的眼睛逮個正著,他只是給我一抹淡淡的微笑,臉上兩朵淺淺的酒渦並不明顯。

 

司機是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年紀輕輕卻藝高人膽大,技術純熟。從夏河到尖扎車程約六、七個小時,在這段路中你可以看盡四季變化。夏河是飄著細雨的早春,再度開進大草原時我已經習慣了有節奏的顛簸。來吧!草原!我對自己放下狠話:既然活著走出 大草原,就不怕再受一次!

草原上艷麗的鬱金香處處盛開,微風和曛淺淺吹動綠油油的牧草,看起來像極了夏天的海浪。才一轉眼卻已然進入雪山,道路兩旁厚雪層層堆積,水氣濃密到看不見前方,輕柔的雪花隨風飄逝彷如置身夢中。車上的乘客們紛紛披上呢襖,我也興奮地打開窗戶,讓沁涼雪片在我的臉頰上融化,任誰都看得出來我是沒到過冰原的外地人。

 

我從不擔心或懷疑司機的技術,每次車行經峭壁或眼看快撞山時,我總是望向司機一眼,只要他的表情穩若泰山,我也就全然的信任他。

這會兒 車開至冰原,迎面駛來一輛往夏河的車和我們打了個照面,兩輛公車狹路相逢,使我想起白羊黑羊的故事。我們這方的司機立刻倒車讓步。我想他一定有相當的自信才讓步的。正所謂「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我在心中更加敬佩這位師傅了

沒想到倒車之後,那輛車叭一聲就開走了。而我們的後輪竟陷入泥淖裡,車窗外一片冰雪茫茫,許多乘客也下車察看,互相商量解決的辦法。司機用盡渾身解術也無法動彈,大夥無奈的嘆息,眼看就要困在這冰冷的雪域,司機決定以無線電呼叫援助。

約莫一刻鐘後,剛才離去的那輛大公車竟在蜿蜒的山路上一路倒車回來,因雪路太窄小而無法調頭轉向。幾個粗壯的男人將兩輛車套好繩索,乘客們紛紛下車看這一幕巴士拖吊巴士的壯觀景象,真是驚險萬分。只聽見眾人齊聲吆喝,嘿咻嘿咻的將大巴士拉上來。好不容易脫離困境我忍不住喝采,心中實在佩服司機的智勇全雙。卻看見兩位司機蹲在路邊互相敬煙,兩車人馬不急不緩互相道謝,順便問問農作莊稼的情形,親親熱熱好像早已是熟稔的朋友似的,抽完兩鍋煙,才禮儀周到地揮揮手,各自悠悠然踏上未完成的旅途。

 離開冰原後氣象大大不同,這是一片綠意盎然的農莊,間或點綴幾株紅葉喬木。天空也明亮了,路面也乾淨了,陽光打在葉片上閃閃發光。遠遠的聽見流水聲,我往窗外一看是一條混濁的河水。人們告訴我那就是黃河了,河水濤濤滾著土黃色的泥漿。

轉到一個孤山頭,不長一根草。原本可愛的陽春景致忽倏地蕭颯起來,四方皆是懸崖峭壁,山岩的稜角鋒利,輪廓分明。石上的紋路一道攀著一道,像條狂奔飛山的螭龍。只見塵土飛揚捲起一圈漩渦向我們迎面撲來,車上的乘客全都驚叫著隨手拿起身邊什麼布袋或鍋蓋擋著。還好風沙撞上玻璃窗時龍捲風也應聲散去,我再看司機的表情依舊是從容自在,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於是我對這位司機更加佩服的五體投地,阿門。

到了尖扎換車到西寧,我學著當地人的口音對司機說:

「師傅好本事,開這樣的車!」

他只是淡淡地一笑:「沒什麼,咱們是山裡人。」

孔子說:漁人有漁人的勇氣,聖人有聖人的勇氣;我想這就是「山裡人」的勇氣吧!

 

距發車中間還有半小時的空檔。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上廁所,下車後問到了一間招待所裡有廁所,先解決了這件重大的生理需求之後才去打點食物。今個兒一大早便趕車,只咬了兩個李子,一滴水也不敢喝,坐了將近六個小時,早已飢腸轆轆。 走出車站到處都是清真麵館,沒有可以帶走的食物。麥當勞?你開玩笑 !我一間一間館子問,忽然看見一家小店鋪白色的布簾上寫著酸奶二字。真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冬天裡的一把火。需知至此我已經八天沒吃到酸奶,正瀕臨嚴重脫水的危機。

於是買了一瓶,若不是因為白瓷瓶子帶不走,不然我會多買幾瓶帶著。餓了許久也顧不得淑女形象,剛接過瓶子就以河馬吞海的姿態唏哩呼嚕喝完酸奶,看得賣酸奶的老爺爺目瞪口呆 ,巓頠頠地伸出一雙手扶住我的奶瓶,勸道:「慢慢喝,不要急,車子會等你的。」

喝完酸奶又衝出去找乾糧,總算讓我看見一間清真烤餅店,兩個饃饃一元,提了便往車上去。我買兩個是因為一個要分三知的,他笑著擺擺手婉拒了。我也不管他,便自顧自的咬起饃饃,吃不到三分之一就打飽嗝了,我的食量也真小。剩下的饃饃收好放著準備當晚餐。

仍舊是沿路沒有廁所,但我原本那天就沒進水。一直到西寧下了車,三知卸下行李在等我,他說:

「和我一塊兒走吧!我有朋友在塔爾寺。」一起回頭找那三位喇嘛,他們也正朝這兒走過來對我們說:

「我們是第一次到西寧,想先在市區轉一天,明個兒再到塔爾寺,不如你倆先慢走!」

「好罷!」於是和三僧人告別之後 ,我和三知改搭的士(計程車)到西門客運站,搭四元的公車到湟中。路上的人都以為三知是我的導遊,因為我的臉上寫著南方人,而他的臉上寫著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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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饃饃的滋味

蘭州到西安

坐長途車很辛苦,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了。

蘭州國營長途公車站的票價表上清清楚楚的寫著:蘭州──西安,一百三十二元。可是等我買了票上了車才發現我是大頭呆。車上的旅客大都付從七十元到九十元不等的票價。

「妳要殺價啊!」坐在我前面的一個年輕人這麼說。

「國營公車也能殺價?」

「哎!你就是不懂,他們欺負妳外地人。哪!告訴妳吧!在櫃檯買票當然不能殺價,到車上買票的時候就要猛殺。像我們,都是直接找到往西安的公車,然後和司機講好價錢才上車的,七十塊錢一個人。」

這兒的人平均工資是五六百元。我看了一會兒,在蘭州,幼稚園老師的工資一個月三百元,一般技術性的工作大約可掙一千元左右。

早上快正午時才抵達西安。

抵達西安城,我著實鬆了一口氣。喧囂的城市 、冷漠的路人、過量的燈光和不自然顏色。我終於回到我所熟悉的文明世界,大概是對便利生活的渴望使然,我像餓瘋了似的牛飲酸奶,花了三十五元住一間破旅館,一元吃午飯饃饃,兩杯酸奶兩元,上網半小時一塊半、西瓜兩元蕃茄六顆一元、桃子五顆一元、豆糕奶糕一元、豆漿五毛。我今天真吃了不少東西。比起前幾天,我的營養水平好多了。

本想買隻烤雞腿來吃,無奈竟要八塊錢。身上的現金已所剩不多。昨天早上吃一籠包子和紫菜蛋花湯三元,午餐吃拉麵一塊七毛,晚上十一點多時吃了幾口蕃茄炒蛋,兩元,四瓶酸奶六塊錢。惦一惦身上的現金,我必須在十天之內趕到上海,否則就得唱空城計了。到了上海第一件事先找花旗銀行領錢,第二件事則是找詹姆士連。

今天逛街聽音樂,才發現原來我太久沒聽見音樂,難怪心裡的精靈有點兒枯萎。

饃饃的滋味

那天早上的饃饃夾肉非常好吃。

朋友問我:「什麼是饃饃?」舉凡用麵團烤熟的食物都可以稱為饃饃。因此饃饃種類繁多,各地饃饃的作法不一,有的鬆軟有的乾硬。它可以是白色的饅頭,也可以是金黃色的烤餅,甚至抹上奶油和果醬的也叫饃饃。

我是愛吃饃饃的,別以為南方人吃不慣麵食,我已經連續吃兩天的饃饃夾肉當早餐。從川主寺到夏河的路上,我曾經三天靠兩個饃饃過活,因為大草原上別說是店家,連個人影都不見。我的食量少,又不挑嘴。吃飯的金科玉律:有腳的不吃桌子,有毛的不吃撢子。

運氣好的話,你可以吃到新鮮爽口的蔬菜配上肉絲,不幸的話就只有饃饃夾黑色榨菜了。至於榨菜為什麼是黑色的,別問我。

在這兒連學校門口小攤上賣的臭豆腐都是黑色的,雖說我不挑食卻很迷信。黑色大不吉利,所以也沒膽子嚐試這種比墨汁還黑的臭豆腐。

一大早搭三零五號公車來到終點站兵馬俑博物館,只要五塊錢人民幣,只是我太早到了,售票口都還沒開呢!害我沒睡飽。 街上叫賣聲不絕,各地鄉音方言錯綜,擔菜車經過時傳來撲鼻清香,賣報紙的像唱戲曲般扯著嗓子:太-陽-報-

那個報字唸成短促有力的「啵」。

這兒每天至少有兩百的導遊在博物館門口聚集,殷勤地招攬遊客為的是掙錢養家。我不急著找導遊,倒是急著找早餐。走進一條不太熱鬧的巷子,我想買些豆漿。一位相貌溫和的女子身穿標準導遊裝──白領上衣配藍布裙,我上前問什麼地方可以買早餐。

她熱心地帶我到一家早餐店,我買了一份饃饃夾肉(百吃不厭)張開大口正要咬下去時,一位小姐上前來問我需不需要導遊。我們說定價錢六十五塊人民幣,她領著我從一號坑開始我的兵馬俑巡禮。

 

彩色兵馬俑 

我看見顏色鮮艷的兵馬俑,朋友大叫著:「怎麼可能?!我從沒聽說過有彩色的兵馬俑,難道除了你以外,其他的人都是色盲?」

一九七四年陝西省臨潼縣一位農夫在打井時無意間發現 一尊兵馬俑,並向相關單位報告,於事同年考古人員便開始進行探勘而發現今天我們所稱的一號坑。當時挖出兵馬俑的農夫已成了當地的名人,我在博物館商店裡逛街時,導遊小姐建議我去向這位名人要簽名照。我回答她:下次吧!

一號坑之後又陸續發現二號坑和三號並且震驚全世界,三個兵馬俑坑面積過兩萬平方公尺,埋有將近六千多件與真人 同樣大小的陶製兵馬俑。照這麼看來,這一整片地區大概都是兵馬俑的天下聽說地底下還有數以萬計的兵馬俑尚未被挖掘,這是一支護衛鬼魂的地下軍隊

我看著這些氣勢懾人的兵馬俑,想像當年秦始皇的極權與苛政。孔子說苛政猛於虎,可不是嗎?這六千多個與真人同等大小的陶俑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他們的模像栩栩如生,難怪曾經有人訛傳兵馬俑其實是將真人用陶土包覆而成的。博物館裡亦陳列了一些照片,是兵馬俑剛出土時所拍攝的。埋在地底下數千年的兵馬俑剛出土時是彩色的,衣著看起來光鮮艷麗;再看他們的頭髮絲絲可見就和真人的頭髮一模一樣,我怕只要輕呼一口氣那髮絲可能就要飄動。看見兵馬俑的手指甲時,我突然心裡一驚,哭了。那手指甲和手上的皮膚充滿生氣的血色,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是一尊泥塑。我以為我看見活生生的一個人被急凍在我面前,所以一時憾動掉下了眼淚。

 

  走出博物館,等公車的空檔兒有一個男人上前來搭訕

每當人問我:「打哪兒來的?」我總是老實回答:「台灣。」接下來的對話幾乎千篇一律:「歡迎台灣同胞回到祖國的懷抱!您對祖國有什麼想法?」到此我便瞠目結舌,因為我從不覺得“大陸”是我的祖國,我只當作它是中國,在我環遊世界計劃中的目的地之一。對我而言,中國和其他許多國家一樣都是很迷人的國度,一個充滿多樣文化風土人情的地方,一塊你可以看盡世間冷暖欣喜悲愴的土地。中國的好,真是說不盡。噢,別誤會。當然,我更愛台灣!

中國或許是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國家,我真願意下半輩子都住在中國。就像有的人想住到法國,有的人想住在瑞士一樣。但是我壓根兒沒想過她是我的祖國。

   「大家都是中國人嘛!」說話的男子想拉近關係似的,我沒搭腔。

   「 你們那兒都想搞獨立嗎?有人反對統一嗎?祖國遲早解放台灣,放心,當然是以和平手段。不過,如果有人不知好歹的話…..哼哼,必要的犧牲也是無可避免。 」

  「為什麼你們這兒有許多人都把台灣人當成不共戴天的仇敵呢?」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兒太過天真,可當時我心裡一團疑惑,想聽聽他們到底怎麼想

「」

  我無語,沈思著教育和媒體是如何將人們洗腦到這步田地。他們學習的是憎恨,把台灣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回頭看看台灣,也是有一票人歧視著大陸同胞。這人與人之間的衝突要到何時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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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來去少林寺

 

在西安晒了兩天,坐連夜火車到鄭州,早上再搭公車到少林寺。遇到一個英國來的小男生,典型的歐洲人,冷漠、不關心、內歛。即使年紀小小就已經散發出那種與生俱來的貴族氣質。

當時我正坐在公車上,百般無耐地等司機拉夠乘客才發車,十八歲的小Marz正認真地和司機討價還價。他與我四目交接,當下就決定信任我,他跑到我面前,用一口漂亮的漢語問我:「你付多少錢?」

我付十五元,他也決定付十五元。司機氣得不得了,用近乎發抖的聲音說:

「不是告訴過你十五塊是因為你是學生才收這麼便宜的!他是老外理當加倍收費,你搞破壞是不?」

冤枉啊!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不擅長說謊,尤其毫無防備之下就不小心說了實話。而我也根不在乎這個氣極敗壞的老頭子怎麼想。為什麼因為是外國人就要多付?就要被騙被搶?

Marz和我搭同班車到少林寺,我們的共識是都不願意做一名觀光客。於是結伴一起下車走上山去。找了一間銀河賓館,一個床位十元加淋浴多五元。原本客棧主人要將我們登記在同一間房,我和Marz卻異口同聲搶著說:

「不行!我不認識這個人!」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我們一人拿一大間房,真是太好了。他的房裡有七張床,我的房裡有五張床,可是我們都只付一個床的錢,卻可擁有自己的空間。各自梳洗之後我們一起出去吃飯,並繞一繞少林寺。把能看的都看了,唯獨少室山,因為太遠而做罷。

沒有銅人陣,也沒有木人陣。全是武僧。

「明天我要登少室山,妳想一起去嗎?」

可能是年紀大了不服老,這話聽在我耳裡卻頗具挑戰的意味。我學會了他身上漠然的氣質,若無其事的點頭同意。

第二天我們六點出發,簡單吃了早餐便開始長征。一個小時之後抵達二祖庵的頂端。有些兒失望,就這樣而已嗎?於是兩人繞過另一條路,走向另一座山峰,居然一走四個小時,峰迴路轉,蜿蜒奇曲,盤繞不已。每一步都適用於 這句成語:一失足成千足恨。走了半天沒見半個人影,我對他說:「這不是很受歡迎的一條路線呢!」

Marz是個寡言夥伴,這樣比較安靜。兩個人走一天話極少,只有在選擇方向時互問一句。 如此沈默反而感覺很好,不說話,只是不停地上山下山,過河過橋。我是心裡有話就說的人,但是遇到個悶葫蘆也說不上話。

少室山是險峻,走到一岔路,我選擇走溪谷。積了厚厚的枯葉和腐枝,他摔了一跤,我趕忙上前去想扶他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自己腳下也打滑,踉踉蹌蹌摔了個五體投地。兩人身上臉上都沾滿爛泥巴, 卻也是不發一語,各自從背包裡拿出礦泉水沖洗傷口。稍微拍淨身上的爛泥,兩人站起來彼此點點頭又繼續往上走。幾個小時後,汗如雨下,因上山很喘,但總算走到旅遊書上說的吊橋。

 

剛才滑倒時一時情急伸出右臂往地上一撐,沒想到右掌心 竟刺進一小片木屑。當時沒發覺,走了一段路之後手心開始發疼。我請Marz幫我取出,他說沒辦法,做不到。我咬咬牙, 拿出小刀,自己挖開表皮,刺得太深仍然無法取出。我回過頭去看著Marz,強烈地請求他幫我這個忙:

「你就當成切豆腐一樣,把我的手割開,然後將刺取出就行了。」

他不肯。「我做不到。」禮貌而冷淡。

「我自己也下不了手才拜託你的,不管我怎麼哀號都別理我。」

   沒想到他真的照我的話做了, 接過刀子在我的右掌上挖個洞。為了轉移注意力,不讓自己被疼痛的恐懼嚇死,我開始胡言亂語。「我來說個故事吧!」卻楞了半天說不出口,因為這時候我只想得到關公刮骨療傷的故事。Marz花了半個小時將那片磨人的木屑取出,我的痛比不取出時痛了七倍。

 等我們走出三皇寨時,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稍作休息又繼續走下山,烈日當頭,缺水、缺食物。被晒的發昏。沒帽子,想起我遺留在成都的遮陽帽;沒陽傘,毒辣的紫外線真的將皮膚燒焦了一層。

此時不禁想起一家人壽保險的廣告詞──世事難料!為什麼沒有投保?

走到一處旱田,看見前面有一輛拖拉機。這真是天無絶人之路,我興奮地說:

「我把風,你下手。咱們把它開走吧!」

「何必?」他走到田埂上找到正在休息的農夫,講定二十塊錢把我們倆送到公車站。

「這樣不是比較有效率?」他揚起眉毛,一臉得意。

買了五毛錢奶糕,一元錢公車再搭三輪車到大車站,一人兩元到少林寺,結束奔波的一天。在少林寺裡隨便找一家餐館,點了糖醋魚、燒豆腐和猴頭菇,美味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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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河南夜叉精

 

原來孫二娘活了這麼久。

昨天那個班車真可怕,不想撞見個夜叉精。在中國坐公車,我最討厭的就是他們不準時開。總是繞啊繞,停啊停的。我和Mars走在一起,打算從少林寺到鄭州,兩個短腿婦人拼命拉 住我:「妳!就妳啦!跟老外說,要坐公車一定要跟我們買票。你們要去哪兒嘛?去哪兒?喂!妳聾啦!跟妳說話呢!」

我告訴 Marz 我實在很厭煩這堆女人硬要我充當翻譯。他聽了停下腳步,用標準普通話對她們說:「我的朋友聽不懂中文,只有我會講中文。」

到了路口看見一輛往鄭州的車,一個女人開了車門,喊著:「鄭州鄭州!到鄭州的上車!」

「多少錢?」我問。

「你上來嘛!」我仍動不也動,再問:「多少錢?」

「哎!別問多少錢,上來再說嘛!」我友善地笑笑說:「哪有這種事?!」萬一上了賊車怎麼辦?

「要是價錢不滿意再下車也不遲啊!」那女人令我想起電視劇中怡紅院門口正在拉客的老鴇。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和Mars繼續往前走。她追上來說:

「不然妳給多少錢?」我打從心底不想搭她的車,故意說個很低的價錢:「五塊。」

她一聽臉色大變,往地上吐一口痰:「呸!不要臉!」

接著以排山倒海、 氣壯山河之勢罵了滿口髒話,我擔心她的眼珠子就快爆出來了。那女人好比夜叉還魂似地砰一聲,關上車門揚長而去。我和 Marz 互看一眼,無言。兩人繼續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仍然許多掮客用肩和我們磨來磨去,我很忌諱陌生人對我做肢體接觸,尤其她們比蒼蠅還煩人,一勁兒地纏著我們。就算不懂當地話也要讓對方知道我拒絕被騷擾,尤其是充耳不聞時,他們就強拉你背包或手臂。我不怕人們知道我是外地人,反正我看起來就是外地人。甚至必要時用台語表達我的不滿:「別碰我!」他們都聽得懂。

走到山下,我們在路口歇了一會兒。正不知該往何去時,剛才那輛夜叉車竟又倒回來停在我們面前,只見一扇車窗開著,那女人又衝著我們罵 了一頓。你且看她,一邊頓腳一邊吐口水,咬牙切齒,節奏明快。手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地,表示與仇人不共戴天之意。我和 Marz 呆呆站在那兒 ,看都看傻了。

Welcome to China.我對他說。

過了十分鐘,夜叉車居然又折回來說:「五塊就五塊吧?」

「到鄭州?」我們不信。

「到鄭州!上來吧!上上上上!」很聒噪的一個女人,忍不住想起郭先生說的:「中國有些人沒文化,水平很低的。」郭先生的老家就是河南,和這女人是同鄉,不知道他指的沒文化是不是這位母夜叉?

我問過車上其他的乘客,有的付十塊,有的付七塊八塊不等。我得意的告訴 Marz 我們倆爭取到最低價,正暗自竊喜殺價成功之時並不曉得 前程烏雲密佈,大難就要臨頭。

車到一個小站停了下來,那女人起身趕人:「下下下!喂!你們兩個!下去!」

「我們要到鄭州。」

「這就是鄭州。」

「這不是,你騙我。」我看著窗外一片荒涼,不知道孫二娘心裡打什麼壞主意。

「這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們想坐霸王車啊!五塊錢想到鄭州?我╳╳╳!別人都付十二塊錢,想去鄭州,一個人加七塊錢,拿來呀!拿來呀!」

人生是美好的,因為有許多醜陋的人與事做了襯底。

我們兩人用英語低聲商量之後決定不坐那女人的車。看樣子,事情還要更壞。下了車才明白那女人把一車的乘客全騙了。收錢時說車開到鄭州,原來車只拉到登封,拿了錢逃之夭夭。其他乘客不明究理,只道是換公車。坐妥之後發現需要另外掏錢買票,紛紛起身和車掌爭論,這車掌也不清楚怎麼回事。有些人更氣得要求退費,那女人和司機早溜了。於是有人大罵嵩山,有人罵登封,也有人罵少林寺。

「反正河南人都是騙子癟三!」場面一度混亂,到這地步反倒是 Marz 和我損失最少。那女人大約幹這種詐騙的勾當次數多了, 開溜的速度還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才一轉眼早已不見踪影。 還好遇到挺好心人,一位先生一路指點我們方向,什麼地方搭車,什麼地方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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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鄭州鐵路局的祕密

 

或許不是個祕密,因為似乎火車上的乘客人人都知道。可我又將整件事反覆思維了好幾回,得!它就是個天大的祕密,而且還是個公開的祕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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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篇

   上海市公車

 

這是我第一天到上海,氣溫四十度。

一出火車站身後立刻追上來兩名穿制服的站務人員,眼看著他們衝著我來,心頭涼了半截:「我明明有買票啊!」誰知兩人異口同聲:「快脫下!快脫下!」我更是一驚:「難不成他們懷疑我夾帶違禁品?」我聽得一頭霧水。對方解釋:「上海今天四十度,你穿成這樣一定會中暑,不出幾分鐘肯定熱昏死去!」

 我低頭一瞧,原來我身上穿著一件羊毛夾克,火車上有冷氣所以不自覺地一直穿在身上。我道過謝,另一位先生一邊拿手帕擦汗一邊仍不斷的催促我:「快脫!快脫!」

拜訪過朋友之後,他建議我:「第一次到上海來可以到有名的豫園去走走。從這兒搭二十四號公車就到得了。」朋友還熱心地塞了一大把公車預付票給我,算算有二十多張,每張是面額兩元的車票。我只打算在上海待個幾天,這麼多我如何用得完?「帶著吧!坐車方便。」出了門照著地圖找到公車站,耐心的等到二十四號公車,問清楚有經過豫園,於是安心地上車和其他乘客擠在一團。

這是我第一次搭上海的市公車,票價兩元。

嗅著空氣中的汗酸味,我像動物般地試著去熟悉新環境,眼前公車上每個人都滴著汗,皮膚散出陣陣熱氣。我從細縫中望出去,看見車窗上寫著:冷氣車。

過了幾站,上來一位年輕人帶著一件大行李箱,困難重重地硬塞進原本就擁擠的車廂。來替他送行的朋友在車外叮嚀著:「一路小心多保重!到了打個電話給我。身上有錢沒有?」

「有有有,我給你打電話!」兩人互道再見,車門猛然關上。

「車票!」車掌兇巴巴地擠到剛上車的男人面前。

「多少錢?」語氣中有些畏縮。

「兩元!」這是個外地人。瞧他怯生生的模樣,定是從內地來上海討生活的。他東翻西找總算掏出兩元錢買了一張車票,司機有點不悅:「你這個行李那麼大,佔了人家的地方,你得買張行李票。」全車的人都聽見了,「人家」不知指的是誰?大夥兒不由自主的打量自己的四周,似乎的確沒有多餘的空間放偌大的行李箱。

「買唄!一張行李票兩元錢,你非買不可!」年輕人面有難色:「我的錢在箱子裡頭。」

「你拿呀!」

「現在不方便,人擠。」

「什麼不方便?!」司機發起脾氣來:「人擠就不用付錢啊?難不成想坐霸王車?」

年輕人被一吼,乖乖的取鑰匙開行李箱。站在一旁的人全都伸長脖子看,彷彿他的行李箱中有啥寶貝似的。箱子開了,都只是些平日穿的衣褲。他翻呀找啊,一隻手在箱子摸了許久,開始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連車子裡的空氣都替他緊張起來。果然!他心虛地說:

「我……我沒有錢了。」人群中發出一陣低呼,司機和車掌這時早已不耐煩,忽然急劇剎車,又引起一片驚叫。

「沒錢給我下車去!」他呆呆地望著每張臉,杵在車門口不動,不知如何是好。我也張大了眼望著這一幕,迅速地和車內每一雙眼神相對。有沒有人要幫他呢?我在心裡問著。我該不該幫他呢?只是兩塊錢而已呀!我著急的眼光在車內來來回回的穿梭著,照這樣看來,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我捏緊口袋裡那一疊免費的公車票,卻仍舊張望著,猶豫著。我得到了答案。

「下去!」車掌粗暴的將他趕下車去,口中仍叨唸著:「哼!沒錢還敢上車。」

每個人眼睜睜地替自己省下兩元錢。沒有人為這件事說任何一句話或做任何表示。

我也楞了半晌,並非因為被趕下車的那個人,而是被自己沒及時伸出援手而驚愕。曾幾何時我已變成這麼冷漠無情,對周遭毫不關心?長年旅行的經驗教我學會不要多管閒事,在遇到無數次偷搶拐騙的金光黨之後,每次出門總是謹慎小心,甚至到後來,我看見乞丐也不施捨了。

那一疊免費的公車票仍安穩地躺在我的口袋裡,驚鴻一瞥的同情心再度被武裝的冷漠打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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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篇

 

     走婚的真相

 

外界對摩梭人走婚的習俗有許多誤解,從電視或報章媒體上得到都只是片面的。甚至楊二車娜母在自己所寫的書中也宣稱:不知自己的親生父親為何人。這使許多人認為這個傳說中的女兒國是個無父無夫的國度。更離譜的,有人以為摩梭人性生活開放,任何男子都可隨意和女人發生性關係而女人不能拒絕等等,這些謬論都是對摩梭人不正確也不公平的刻板印象。

事實上摩梭人對於男女關係是非常保守,自由而保守。他們也不輕易在人前談論男女感情之事,尤其在長輩面前一定絕口不提。因此摩梭人有所謂的“害羞文化” 。

那麼走婚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要從成丁禮開始說起。摩梭男女一到十三歲,家人便會為他們舉行成丁禮,類似漢族的成年禮。當地人認為十三歲以前的小孩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生命,成丁禮是一種付予孩子靈魂的儀式。由達巴(祭司)唸洗禮經以洗去過去十二年的晦氣,成丁禮之後,女子便能得到屬於自己的一間閨房,稱為花樓。這間花樓除了她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准進入,甚至連自己的姊妹母親或祖母都不行,更遑論兄弟舅父等等。而成丁禮之後的男子仍然和自己的兄弟們住在同一間,直到找到情人為止。摩梭男人開始走婚之後,夜晚住在女友家中,天亮之前必須趕回自己家中,平日生活作息並沒有改變。

形式上女孩子在成丁禮之後就可以開始走婚,但一般而言,大約十九,二十歲談了幾年戀愛之後才會開始走婚。說起來摩梭人談戀愛挺辛苦的,剛才提到的害羞文化,一對男女剛開始談戀愛是絕對隱密的事,即使在公共場合遇見了也得裝作不認識,連眉目傳情也都完全避免。

兩人感情穩定之後,便會互相約定一個信號。不一定要選在月黑風高的夜晚,男子在女方家人都入睡之後偷偷地(害羞嘛)來到花樓下,打著只有兩人才知道的暗號,眼巴巴的盼望女子打開窗戶。暗號可能是學狗叫,學貓叫,也有可能拿小石子敲打窗戶。盼啊盼啊,心上人終於猶抱琵琶半遮面,將窗戶微微打開,這時候天上的月亮已經升得好高了。難題還在後頭,傳統摩梭建築格局中,花房一定在二樓,這就考驗了男子攀爬的能力和求愛的決心。為了一親芳澤,男人要有本事用刀背安靜地拔去已上鎖的門閂,冒著被看門狗咬一口的危險,還有從木樑上摔下來的可能,歷經各種考驗才能進入姑娘的閨房。

摩梭人對於感情是不強求的,如果已經開走婚的男女,有一方變心,只要打聲招呼即可,女方不再開窗;男方也不再拜訪,各自過各自的大好人生。

在瀘沽湖,沒有離婚也沒有情殺事件。反觀台灣的社會新聞版充斥了許多分手暴力,相較之下,摩梭人的EQ還高一點。如果用一句話來描述摩梭人的愛情觀,一個摩梭男子說的好:「流水它要走你擋不了。」

即使在西方社會,結婚並非就是忠誠的保證。一旦發現對方有外遇便陷入被欺騙,背叛的自憐情結之中,常常尋死尋活,弄到後來夫妻反目成仇,孩子也不好過。

我常說瀘沽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同世界,比共產黨更共產黨,令我厭惡.誰教我是資本主義社會下養大的孩子,相信供需原則,相信價格競爭。瀘沽湖,是個可怕的共產世界。

你不喜歡今天的旅館因為服務不好,你想換一家旅館。不用問,他們都是同一掛的。不但每一家的價格相同,服務相同,品質相同,對方還會叫你回原來那一家旅館去住。

你想騎馬繞湖一周,但是覺得價錢簡直吃人不吐骨頭,用不著殺價,不論你問幾次,哪一匹馬都是這個價。

湖邊停泊幾艘船,我想乘小船到湖的對岸,四百塊人民幣,我說你去搶還比較快。他蹺著二郎腿,口中不慢不緊地抽著煙,正眼也不瞧你一眼:「坐不坐隨你。」

 在村子裡你指著一個小孩問:「這是誰的小孩?」

全部人同時回答:「我們的小孩。」

「誰是他的爸爸?」

「沒有爸爸,孩子都是舅舅們養大的。」

「誰是他的媽媽?」「我們都是他的媽媽。」

至於摩梭人是不是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呢?

當然知道。

男女走婚至女方懷孕時,走婚的事實便已公開,雖然家人仍不過問但卻忙著準備迎接新生命。孩子生下之後,母親便搬出花樓,改住到父母房。孩子滿月時,女方辦宴席請喝滿月酒,孩子的父親也會前來送禮祝賀。父親不負責孩子的教養費,偶而給些零用錢或是送些禮物。男人不養育自己的孩子,卻住在自己家中夫養姐妹的孩子,為的是維持母系社會的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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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篇

   入境不隨俗

 

晚上和亞玲去參加煹火晚會。

(未完)

 

第十九篇

 

   末代王妃

 

每當我提筆想寫關於這位女中豪傑的生平事蹟,心中總是激動不已,常常未寫隻字片語就陷入幽邃深遠的思緒之中。

初次見到王妃,僅是她的一幀照片。暫居瀘沽湖時,很幸運的遇見當代攝影師先生在落水村作一攝影展,我站在博物館的迴廊中,凝望這位一代王妃。

照片中的老婦著傳統摩梭服裝,手拉韁韁繩,英姿煥發。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不折不扣的摩梭王妃竟是個血統純正的漢人,她本是成都人,漢家女,父母親皆是來自書香之家。十六歲下嫁到瀘沽湖,那時候土司制度尚未廢除,十七歲時國王就將大印交給她,從此由她統治整個瀘沽湖千戶。

 好一個末代王妃!

昨天拜訪肖婆婆,沒別的原因,只因仰慕她馬上英姿,女中豪傑的翩翩風采。

即使摩梭人走婚的社會結構特殊,但是王室卻是不走婚的。

 

經過幾天的折騰和三輪車的顛簸,人生之旅艱辛坎坷,我的雙手都磨破一層皮,又黑又髒。臉上佈滿風霜和細紋,當回到現實中,似乎一切都不浪漫了。

當我向亞玲表明想去拜訪王妃的意願的時候,她立刻表示也要一同成行,於是我們成了患難與共的夥伴。拜訪王妃的路太難,好幾天來我所到之都是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

從博樹或是鳥覺灣上岸,滿眼盡是浮著紫草的沼澤,你以為是泥巴路卻一腳踩不見底,這就是傳說中的草海了。

我背著十五公斤的背包和亞玲給他很刻苦的過重重陷阱,我幾次踩進澤內又趕緊收回。陽光反射在泥濘路上,我看不出那兒是路,那兒是水,到最竟然一步也走不了,完全動彈不得。

昨天搭完大船搭小船,搭完小船上走草海沼澤,差點失足被吞進泥淖裡,整個鞋包埵b泥漿之中,負重走了老遠,上了一輛三輪車,搖搖晃晃地上山下海,越過小溪,穿過小橋。景色如畫,塵土飛揚,最後司機將我們拉至一處民宿,索價一床十五元。我們不肯,那旅店的女人提高門叫罵著什麼無理取鬧,不講道理之類的。我們又背著大包另尋落腳處。

和亞玲可說是滄桑歷盡,肖婆婆張開雙臂迎接我們時,我竟感動的落下淚來。

晚上吃得豐盛, 肖婆婆的子孫一家人擺了一張十二人大桌,桌上盡是摩梭族風味菜!這麼大一張桌就只坐我和亞玲兩人而已。我們也不懂規矩,只是一直招大夥兒來用餐。

一路上我心裡一直在想,見到王妃我會對她說什麼,我一直想問她這個問題,而今她就在我的面前!

我問她:「肖婆婆,對妳而言,這個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問過無數人無數次,有人說:「生孩子最痛。」也有人說:「失戀最苦。」還有人認真苦思之後回答我:「在傷口上抹鹽巴再塗上檸檬汁最痛苦。」

王妃並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她只說:

「人生之中最痛苦的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要熬過去,不能放棄。一旦放棄希望,就什麼都沒有了。我關在牢裡二十八年,時代要鬥爭我,打翻我,苦不?如果當年我放棄了活下去的信念,今天我們也不會在這火塘邊說話。」

 

常有人問我去過幾個國家,我認為國家數字並不具任何意義,我也認識有人在八天之內去過十個國家,意義何在?我雖然貪戀山河美景,但無疑旅行最大收獲仍是你在旅途中遇到的那些人。

 

天快亮時一群走婚回來的小夥子一路高唱山歌,笑笑鬧鬧的打從我們的窗前經過。我和亞玲仍舊窩在乾草鋪成的床上,田埂上的笑鬧聲漸漸遠去,反倒是曬穀場上的公雞開始扯開嗓子啼叫,牠的叫聲非常難聽,亞玲說想殺了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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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篇

 

西藏驚奇

 

生平第一次偷渡

  這是不值得鼓勵的行為,但是既然做都做了,不承認也不行。 許多人到西藏去是搭飛機,我選擇搭長途巴士。從西寧出發,搭軟臥往格爾木,只因為我還沒有在中國搭過軟臥,而西藏又是我這趟旅行的最後一站,所以我決定舒舒服服地坐這一程。火車只到得了格爾木。於是乎,從格爾木改搭公車(恐怖的長途巴士!)往拉薩。

註:青藏鐵路 2007 年開始通車了

  我原本要去辦入藏證,但認識了當地的村民,他們好心的提供我一張身份證

  「哪!這張身份證借妳,妳就說妳是藏族就成了。」

  「我像藏族嗎?

  「像!把頭髮包起來,眼鏡摘下來就像了。」

  我婉拒他們的好意,決定走一步算一步。如果他們要我補辦證件我就補辦證件;如果他們要把我遣返就讓他們遣返罷!到了格爾木長途汽車站,有許多掮客走來走去招攬生意。他們多是自家小客車,拉足了人數便出發。我怕路上發生危險或是遇到土匪,還是決定搭國營公車。一上了公車,車掌小姐來剪票,得知我沒有入藏證便走到公車最前方,對全車的人說我沒有入藏證,請大家好好的照顧我。說完還叫我坐到最後一排,避人耳目。

  一路上同車的都是藏族,他們並不特別注意我,但是在進入西藏時確實上下一心的維護我公車在一個關口停了下來。穿制服的公安吆喝著要大家下車驗證件。同車的乘客們叫我不要下,蹲下來躱在座椅後面。我心想:「該來的總是會來。」便和眾人一起走下車。當我一面走一面思忖著要如何應對,沒想到快輪到我時司機正好發動引擎,公安也覺得沒問題就說後面的人不用看了。就這樣,我毫髮無傷的進入西藏。

 

人間地獄──長途臥鋪公車

如果這世上有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那只有長途豪華臥鋪巴士了。上一次從蘭州到西安,差點沒死在上頭。咬牙切齒發下重誓絕不再搭長途巴士,怎料現在竟然杵在這兒,完全沒有多餘的空間,座椅又舊又髒,當然乘客也很髒,這兒的人可能數月不洗澡,每個人把鞋一脫,臭腳丫的氣味排山倒海而來,將你薰得反胃至極。人和人並排推擠著倒下,翻個身也難,時而聽見:「噁∼呸!」的吐痰聲,時而聽見驚天動地的打嗝聲:「呃-呃-呃嗚!」和我的尖叫聲混雜一處:「啊∼∼!救命哪!」我真想一頭撞昏,來個不省人事還痛快些。

在格爾木換公車時,車站前有許多小販兜售袋裝氧氣和一包包的葡萄糖液。因為唐古拉山是最人們最害怕的一關,許多人到了那兒,一口氣上不來,就這麼去了。人們總說西藏是個神秘的地方 ;是世上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這沿途的風光美景自然不用說,只是一到晚上就冷得不行。窗外黑壓壓的什麼也看不見,旁邊的乘客儘往我這兒偎。我抬起頭看看,一車子的人們都是這麼偎著取暖。好幾次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血管裡的血也結成冰了吧?我老覺得自己快要昏死過去,只盼望黎明的到來。然而,天亮了氣溫並沒有改變許多。窗外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怎麼推也推不開。再拿出背包裡的曠泉水,竟然也凍成冰了。我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依稀記得昨晚在半睡半醒之間,在全身冰冷快要失去意識之際,感覺到空氣愈來愈稀薄。車上人們開始紛紛拿出氧氣袋,我心想公車應該是正在翻越山嶺吧!這時我的心臟一縮,忽然無法呼吸。不明白為何四周沒有半點空氣,我硬撐著坐起拼命的想要吸一口氣。我感覺到體外有一股力量壓迫著我,像是被擠壓在無形的土牆中。我對自己說:吸氣,吸氣,沒有一口氣也就玩完了。我努力地強迫自己呼吸,就算窒息的恐懼感追打著我;就算雙眼凸得像金魚眼,我也要...爭...一...口...氣...。

 

 

幸好當時我挺爭氣,否則自助旅行的意外新聞又添一筆

 

乞丐列傳

每次吃飯總有乞丐前來討錢,有些極髒,我們就給一毛錢;有些戴著首飾,我不給。有些小孩很無恥,大剌剌地衝向你面前,土匪似的討錢,對我而言,這是極粗魯的行為,和騷擾無異。

晚餐時有一個老乞丐前來討錢,我已厭煩這無止境的騷擾,不肯給。和尚說:「我的麵吃不下了,給他吧!」那人掏出一鋼杯,我們兩人麵都倒進去,他道過謝並沒有立刻離開,拿了桌上的辣油和竹筷才離去。「他是真正可憐的人啊!不在乎吃別人的剩菜,只要有東西吃就好了。」

一進哲蚌寺就被個小乞丐跟著,到現在耳朵還餘音繞樑,他怪腔怪調地吟唱著:

「阿姨,求求妳,給一塊錢吧!阿姨,謝謝妳,可憐可憐我!阿姨,拜託妳,只要一塊錢……

他不斷貼近我的臉,而且擋在路中央阻止我前進。我實在累極又走不動,太多的乞丐總是令我疲憊。我讓他跟了一個小時可是半毛錢也不給,一來我最討厭死纏爛打的行為,二來我並不是個有愛心的人。最後他終於悻悻然空手離開,臨走前丟下一句藏語給我:「去死唄!」(哦,我不懂藏語啊!是導遊翻譯給我聽的。)

 

搶食物/上廁所──適者生存

回程的公車司機很討厭,每次都停在荒郊野外,不是沒餐廳,就是沒廁所。 我很懷疑:難道司機師傅成仙啦?不用吃飯?仔細一瞧,他帶著乾糧呢!一面開車一面大口咬著蔥餅,看他吃得挺香,我早已餓扁的肚皮又往裡頭癟了一寸。這路上我已經一天沒進食,好不容易傍晚時分 公車終於停在一家清真飯館。人們魚貫下車,一走進飯館裡就天下大亂。小小的土房子就一位大嬸在張羅,我點了餐便斯斯文文地端坐在一個角落,安閑貞靜地等待剛點的豆腐砂鍋。可,這砂鍋卻久久不來。任何食物只要一端出廚房,立刻就被四面八方飢餓如鬼的乘客們一搶而空。眼前不折不扣正是餓狼傳說的真實版,見到這種情形,禮儀和教養通通靠邊站。在這荒山野嶺之中,不自立自強就沒飯吃。我不得已,也進廚房去搶砂鍋。拿出看家的本領,往爐灶前的大嬸高喊:「點了好久了!錢也早給妳了!我的砂鍋 ㄌㄟ?我的砂鍋 ㄌㄟ?」真是太沒形象了,但事關生死存亡也顧不得許多。

大嬸也忙翻了,她哪兒記得把砂鍋給了誰。只見她隨手從爐子上抓下一隻滾燙的砂鍋,扔到我面前。說時遲那時快,瞬間七八隻黑油油的手伸來搶這只砂鍋。那光景豈止是四面楚歌,簡直就是十面埋伏!然而這卻激發了我的求生本能,閃電般的張開雙臂,先是撂倒左右兩旁的漢子,接著一個箭步向前圍住我的砂鍋,說道:「你奶奶的砂鍋也敢動?!」

等等,這實在太過份了!如此不名譽的舉動把我一生的名媛淑女形象全毀了。好哩家在,這裡是遙遠的青藏高原,沒人認識我。

不料冒著生命危險搶來的砂鍋竟是我打死絕不吃的羊肉!

「喂!我點的是豆腐砂鍋呀!」

「這兒哪有豆腐?不吃就給別人吃去!」妳自己也說了,這兒是荒涼的青藏高原。

羊肉砂鍋我一滴也沒碰,只好到廚房裡抓了半張乾巴巴的饃饃咬著充飢。

如果您想要 搭長途公車單獨前往西藏, 以下是我的貼心小建議:

1.儘量不要選擇在冬天旅行──保證凍死你

2.雨傘或是面具,(二者選其一)上廁所時必備 

3.自備乾糧,否則自毀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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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已經開始了嗎?孤單,寂寥在過海關 、踏進登機門的那一刻悄悄地開始。

   一個人,沒有伴,是自找的。而我仍舊會繼續下去,樂此不疲。

 

後記:

就在離開中國的前一天,對人們標準的京片子感到無可忍受的厭煩,我無法隱藏這種感覺。因為聽得懂普通話,反而更覺得厭惡。 沒有為什麼,您只要試試在每個詞兒後面兒都加上個兒韻,說上個兒十來分兒,您肯定兒也受不了兒

回到台灣之後我將這次旅行的相片全沖洗出來,挑出幾張一路上和相遇的朋友們合照的相片。各寫一封短箋表達感謝之意,我在中國這段期間受到太多的幫忙與恩惠,還包括不知道姓名的許多好心人。這些都是我旅途上的貴人,懷著感恩的心我將這些信件寄到對岸。

大約一個月之後我收到許多的回信和電話,令我心生無限溫暖。我那三個窩心的學生也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我。唯獨三知,一直沒有消息。我後來想起,三知看不懂漢字的,可能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沒有回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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